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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逢   晚上, ...

  •   晚上,顾延州带着阿洛来到了游轮上的餐厅吃饭,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味,穿过游轮顶层餐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与室内柔和的烛光和昂贵的小提琴演奏曲交织在一起。

      这里只对顶级VIP开放,每一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水晶烛台,餐布是雪白的意大利亚麻布,连那一小碟黄油都印着繁复的花纹。空气中弥漫着松露、黑胡椒和烤肉混合的香气,那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味道。

      顾延州坐在靠窗的主位上,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银链依旧垂在脸侧,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换了身行头的阿洛。

      经纪人显然很懂“争宠”的道道,特意给阿洛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这是为了刻意营造出一种与顾延州身上那股黑色冷肃截然不同的、近乎“小白花”般的纯净感。

      可惜,这身衣服穿在阿洛身上,就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试图装作天鹅的鸭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先生,您的牛排。”

      侍者推着餐车过来,熟练地将两份战斧牛排端上桌。

      一份是五分熟,切开后肌理红润,汁水丰盈;另一份则是……全熟。

      侍者将那份全熟的牛排放在阿洛面前时,那张训练有素的脸上极快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对顶级食材被暴殄天物的痛惜。但这可是顾二爷带来的客人,侍者只能保持着职业假笑,轻声细语地问道:

      “请问先生,需要帮您切开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阿洛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甚至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在顾延州静静的注视下,阿洛拿起了刀叉。

      那种握刀叉的姿势,像是在握着两根鼓槌。他左手叉住牛排,右手握刀,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是“锯”。

      “滋——嘎吱——”

      锋利的刀刃在已经煎得如同硬橡胶般的全熟牛排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块可怜的肉在盘子里不受控制地滑动,阿洛锯了半天,连一小块都没切下来,反而把那昂贵的餐盘划得“滋啦”作响。

      顾延州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出声阻止。

      他只是隔着那一层深红色的酒液,看着阿洛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还有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真拙劣。

      无论是刀法,还是这身小白西装下掩藏不住的浮躁。

      但这就是他选中的“诱饵”。越是拙劣,越是像个笑话,就越能刺激那个人那该死的完美主义强迫症。

      好不容易,阿洛终于锯下来一块大小不一的肉块。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叉起那块肉,正准备往嘴里送——

      他的手伸向了桌边的那瓶红酒。

      那是一瓶来自马耳他著名酒庄的珍藏版红酒,单是那一软木塞的年份,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醒酒器中静置着,散发着黑加仑和橡木桶的陈年香气。

      阿洛显然没有这种鉴赏能力。他抓起桌上的雪碧瓶子——那是他刚点饮料时特意要的——然后拿起那杯醒好的红酒。

      “咕噜噜……”

      透明的雪碧冒着气泡,混合着深红的酒液,在杯子里疯狂旋转,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是一杯稀释过的血浆般的颜色。

      顾延州摇晃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往里倒雪碧的动作,太阳穴突突直跳,眉角那根青筋压抑不住地跳动了两下。

      往红酒里兑雪碧。

      而且是这种顶级的马耳他红酒。

      这简直就是在往梵高的画上泼番茄酱,往贝多芬的乐谱上画乌龟。

      “啪。”

      顾延州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动静不大,但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小提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阿洛正准备举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杯兑了雪碧的红酒差点洒出来。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顾延州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二、二爷?怎么了?是我切得太大声了吗?”

      顾延州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工具,是棋子,是用来钓人的鱼饵。鱼饵是不需要懂品酒的,鱼饵只要够亮、够蠢就够了。

      忍。

      “没事。”

      顾延州重新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勉强的温和。

      “慢点吃。别烫着。”

      他抬起手,招来侍者。

      “给这位先生换一杯……葡萄汁。”

      阿洛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诡异的混合物,又看了看顾延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二爷,其实我就喜欢喝这样……甜一点的,这酒太涩了。”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毫无心机的蠢样,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肉。

      “听不懂吗?”

      顾延州端起那杯被“污染”的酒,并没有喝,而是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侍者,动作轻蔑得像是在倒一杯洗脚水。

      “我说,换掉。”

      “这种酒,不适合你。”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次品”的包容和疏离。

      “这杯酒的单宁结构被糖分破坏了,口感变得浑浊。你喝这种东西,会拉低我对你的……审美评价。”

      阿洛被这套听起来很专业但完全听不懂的话绕晕了,只能乖乖地点点头,任由侍者撤走了那杯昂贵的“红酒雪碧”,换上了一杯紫葡萄汁。

      看着阿洛捧着葡萄汁,心满意足地继续去锯那块像橡胶一样的牛排,顾延州端起自己那杯没动的红酒,抿了一口。

      涩。

      苦。

      比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都要苦涩。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异瞳。

      你看。

      我现在为了逼你出来,连这种连红酒和雪碧都能混在一起的蠢货都能忍。

      我都忍到这个地步了。

      你还要,看着吗?

      身后,也就是餐厅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紧靠落地窗的圆桌被巨大的龟背竹盆栽巧妙地遮挡了大半。

      异瞳就坐在这里。

      他坐的位置极其刁钻,刚好处于顾延州的正后方视线盲区。他手里竖着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像是一道隔绝视线的屏障,将那张清冷苍白、深蓝发丝微垂的脸完全遮得严严实实。

      哪怕顾延州刚才在那一瞬间因为怒火而回头,哪怕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扫视过整个餐厅,也只会看到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背影,和一个正在认真看菜单的“普通乘客”。

      异瞳并没有在看菜单。

      那双异色的眸子——左眼猩红如血,右眼幽蓝似海——正透过菜单边缘那条极窄的缝隙,无声地注视着前方几米外的那场闹剧。

      他看着阿洛那拙劣得令人发指的切牛排手法,看着那杯被雪碧毁掉的马耳他红酒,最后,视线定格在顾延州那只死死掐着大腿、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上。

      “这菜单上的东西都好贵啊,连最普通的意大利面都要588。”

      坐在异瞳对面的寒江凛终于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菜单,发出一声充满怨念的叹息。

      这位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地下格斗场出来的年轻男人,此刻正满脸写着“贫穷”二字。

      他伸手揉了揉那一头乱糟糟的银发,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食客,再看看坐在他对面那位虽然穿着低调、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蓝发朋友,只觉得自己和这里的画风格格不入。

      “小瞳,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了。”

      寒江凛苦着脸,把手里的纯银刀叉扔回餐巾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一顿饭的钱,够我在楼下便利店吃三个月的关东煮了。你看着点吧,我不饿,真的,我回去吃我的泡面还实惠点,红烧牛肉味的还加个蛋。”

      异瞳没有理会寒江凛的抱怨。

      他的手指在菜单下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点。”

      异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分压抑的低哑。他并没有翻开那本竖在面前的菜单,而是凭借刚才扫过的记忆,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串菜名。

      “黑松露奶油浓汤,不要面包丁。香煎鳕鱼,去皮,柠檬汁佐料,在来一份牛排,要安格斯的,方便的话请在煎之前拿来给我看一下纹理和肉质,我不要合成的肉。”

      服务员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这家伙比他们厨师长还懂行,“好的先生,那饮料呢,需要什么?”

      “石榴汁吧,五分糖就好。”

      “好的,那……这位先生呢,需要什么主食?”

      服务员看向寒江凛,寒江凛是压根什么都不懂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菜单,最后来了一句跟他一样,一样。

      “好的,两份牛排,一份安格斯原切,一份……”

      侍者有些迟疑,目光在寒江凛那张写满“只要便宜别管我吃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异瞳那边,职业素养让他没有把“普通牛排”这四个字说出口,而是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一份特惠精选西冷。请问两位先生,牛排需要几分熟?”

      “五分。”异瞳脱口而出,甚至没有思考,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习惯,或者说,是某种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标准”。

      “我也是五分!那个……啥是特惠精选啊?是不是也是那种特别好的肉?”寒江凛完全就是个凑数的,异瞳说什么就是什么,生怕露怯。

      侍者脸上的笑容更加标准了:“当然,是我们餐厅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待侍者记下菜单离开后,寒江凛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我说小瞳,你刚才怎么那么凶啊?还要看纹理?你以前不是只吃食堂吗?什么时候成美食家了?”

      异瞳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依旧在桌下有节奏地敲击着,透过菜单的缝隙,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前方那两个人的动作。

      顾延州在忍耐。

      这种忍耐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入地底高压锅般的紧绷感。他在看着阿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计算和审视。

      而那个阿洛……

      异瞳的视线落在阿洛那件白色的休闲西装上,又滑过他那头虽然在灯光下颜色相近、却毫无质感的蓝发。

      粗糙。

      无论是面料的纹理,还是发丝的光泽,甚至是这具生物体坐姿的重心分布,都透着一种廉价和浮躁。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三维建模师,试图用低面数的模型去渲染一个顶级的角色。

      “真丑。”

      异瞳在脑海里下意识地给出了评价,左眼的猩红光芒微微闪烁了一瞬,那是系统在进行数据比对时产生的能量波动。

      “你说什么?”寒江凛没听清,“你是说那牛排丑?还没吃呢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

      异瞳收回视线,重新竖好了菜单,遮住自己那张可能已经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

      他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寒江凛。”

      “嗯?”

      “如果……”异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有人把你最珍视的东西,当成了垃圾一样对待,甚至还在上面涂满了你不喜欢的颜色……你会怎么样?”

      寒江凛一愣,随即抓了抓头发,一脸茫然地思考了半天,最后耸了耸肩:“那肯定揍他啊!谁敢这么干,老子把他打回娘胎里重造去。不过……你这是在说那个小白脸吗?我看那姓顾的也没把他当宝贝啊,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异瞳沉默了。

      是啊,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可是在那眼神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冰冷与厌恶之下,异瞳读出了一种让他感到——或者说,让他核心代码感到——剧烈震颤的东西。

      那是名为“执念”的病毒。

      感染了顾延州整整十年。

      而顾延州,在听到异瞳点菜的声音时,就认出他来了,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异瞳把自己的脸蒙在菜单里那一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样子,好好好,你不想让我看你,那我就来一句猛药。

      “阿洛。”顾延州放下手里的刀叉,“现在是19:30,吃完饭应该是八点,你十点来我的房间,记得洗干净一点,只要你来,这个宝格丽的代言,就是你的。”

      顾延州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没有半点旖旎,只有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交易感。

      这话说得太脏了。

      脏得就像刚才那杯被雪碧兑废了的红酒。

      但他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宝格丽的代言,对于阿洛这种十八线练习生来说,不仅是金钱,更是通往顶流的入场券。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拿到这张入场券,阿洛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果然,阿洛听到“宝格丽”三个字时,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他嘴里那块还没嚼烂的橡胶牛排差点把自己噎死,捂着胸口拼命咳嗽,脸上却还要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讨好的笑容。

      “咳咳咳……真、真的吗?二爷!您没骗我?”

      顾延州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身后那个被龟背竹遮挡的角落。

      “从来不开玩笑。”

      他放下餐巾,语气淡漠,“只要你听话,你要什么,我都给。包括钱,包括名,包括……你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阿洛激动得手足无措,那副急功近利的蠢样,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他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狰狞:“二爷放心!我一定洗干净!我一定听话!我都听二爷的!”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就像个恶毒的巫师,正在用最恶俗的诱饵,去引诱一条藏在水底的恶龙。

      异瞳。

      你不是最在意所谓的“格调”吗?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低俗的交易吗?

      你不是看不起这个赝品吗?

      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弄脏。用你最厌恶的方式,让他爬上我的床,拿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看你要怎么忍。

      身后的角落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固体。

      寒江凛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还因为贫穷而苦着的脸此刻彻底震惊了:“卧槽……这也太露骨了吧?这姓顾的是不是脑子有病?这跟找鸭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异瞳。

      “小瞳,你……”

      寒江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异瞳竖在面前的那个皮质菜单,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风吹的。

      那是一种因为用力过猛而被捏出来的、不可逆的褶皱。

      异瞳的手指死死地扣着菜单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那双异色的眸子,透过菜单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顾延州的背影,眼中的猩红与幽蓝正在疯狂地交织、旋转,像是一场即将引爆的风暴。

      那个名为“理智”的屏障,正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菜单后面飘了出来。

      寒江凛从来没听过异瞳发出这种笑声。那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某种野兽被触碰到逆鳞时,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低鸣。

      “呃……小瞳,你没事吧?”

      寒江凛试探性的问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异瞳现在这个家伙,不是很好。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异瞳放下菜单,伸了个懒腰,“不过是一个快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要破处了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哦不对,他算不上是处男,谁知道我认识他之前他睡过多少女人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种人啊,我嫌脏。”

      “啪——”非常清脆的拍桌子的声音,顾延州拍桌子站了起来,很明显他听到了异瞳的话。

      “嫌脏?”

      顾延州并没有急着回头,只是缓缓松开了手中捏变形的酒杯底座,拿起那块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并没有沾到的灰尘。他的动作优雅得令人发指,仿佛刚才那个拍桌而起的人根本不是他。

      “呵。”

      一声轻嗤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高高在上的凉薄。

      “有些东西确实脏,但脏的不是身子,是那颗总喜欢把自己高高挂起、看不起这又看不起那的心。”

      顾延州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那恰到好处的音量,精准地送入了角落里那个男人的耳中。他没有直接点名,但那种针对性和侮辱性,简直比指着鼻子骂还要明显。

      “毕竟啊,有些人喜欢躲在阴沟里当老鼠,那自然觉得外面的阳光刺眼,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嫌脏。”

      角落里。

      异瞳原本已经要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点病态的白。

      “寒江凛。”

      异瞳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哎、哎!在呢!”寒江凛正缩着脖子当鹌鹑,听到这声音吓得一激灵。

      “你听听。”

      异瞳微微侧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这叫什么?这叫恼羞成怒。”

      异瞳端起面前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像是嫌弃这水的味道一般,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老鼠会脏?”

      异瞳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清冷如碎冰,却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尖锐,“至少老鼠知道自己脏,会躲在阴沟里。不像某些人,明明把自己包装成了人上人,骨子里却烂得比阴沟里的淤泥还臭。”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异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调慵懒而拖长,像是吟诵一首荒诞的诗句,“这词用得好。怎么,顾总这是打算把‘滥情’当成‘勋章’挂在胸口炫耀?”

      “这种行为在我们那里……”

      异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弧度,“通常被定义为——由于控制不住下半身而产生的低级生物本能。连病毒都不屑于感染。”

      前方。

      顾延州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地转过头,并没有直接看向角落,而是看向了旁边的落地窗。玻璃倒映出他那张冷峻的脸,和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本能?”

      顾延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

      “确实,人都有本能。饿了要吃,困了要睡,见到喜欢的……就想睡。这是最原始的驱动力,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转过身,这次终于正面对向了那个角落,虽然隔着盆栽看不清人,但他的目光却像是有实质一般穿透了过去。

      “不像某些……‘高等生物’。”

      顾延州特意咬重了“高等生物”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讽刺。

      “明明也有欲望,明明也会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而焦躁不安,却非要装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超凡脱俗的样子。”

      顾延州端起桌上那杯还没被收走的、被阿洛“糟蹋”过的红酒雪碧,在手里轻轻摇晃。

      “其实,这杯子里的东西,和某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看着光鲜亮丽的红酒,骨子里却已经被廉价的糖分腐蚀得面目全非。喝进嘴里甜腻腻的,回味全是苦的。”

      “你说,是不是?”

      顾延州说完,仰头将那杯诡异的混合酒液一饮而尽。

      随着喉结滚动,那股怪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空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请”的手势。

      “既然觉得脏,那就别看。”

      “毕竟,老鼠的眼睛,受不得这种强光的刺激。”

      “免得……瞎了。”

      角落里,寒江凛听得冷汗直流。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在低头把玩着空杯子的异瞳,感觉周围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这哪里是在聊天,这简直是在用刀子互捅啊!

      “小、小瞳……”

      寒江凛咽了口唾沫,小声劝道,“那、咱们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那人是疯子,真疯了……这十年满世界找你,谁不知道啊。你看他那话说的,跟个怨妇似的……”

      “怨妇?”

      异瞳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原本的戏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不。”

      异瞳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不是怨妇。”

      “他只是一个……丢失了所有数据的孤魂野鬼,试图通过制造噪音,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罢了。”

      这个时候,侍者推着餐车停在了桌边,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优雅,尽管他额头上已经因为刚才那一触即发的低气压而渗出了一层细汗。

      “让您久等了,两位先生。”

      侍者轻声细语地揭开银色的餐盖,随着一阵热气升腾,食物的香气瞬间在狭窄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这是您的黑松露奶油浓汤,去掉了面包丁。这是安格斯原切战斧牛排,五分熟。另外这是特惠精选西冷,也是五分熟。还有您的石榴汁,五分糖。”

      侍者将那盘色泽诱人、纹理清晰可见的安格斯牛排放在异瞳面前时,特意展示了一下切口。

      “先生您请看,这肉质……”

      异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牛肉上。

      指腹下,温热的触感传来,肌肉纤维的弹性恰到好处。那是完美的蛋白质结构,是没有任何注水、没有合成、最纯粹的□□。

      “放下吧。”

      异瞳收回手,声音依旧冷淡,但那种紧绷的周身气场,似乎在食物上桌的那一刻,稍稍——仅仅只是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好的,请慢用。”

      侍者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寒江凛看着面前那份虽然叫“特惠精选”,但依然比他在外面吃的牛排要大上一圈的西冷,吞了口唾沫。

      不管了!

      再怎么说是肉,还是五分熟的,不吃白不吃!

      他拿起刀叉,也不管什么餐桌礼仪了,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狠狠切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唔!”

      寒江凛眼睛一亮。

      虽然是“特惠”,但这毕竟是一分钱一分货的游轮VIP餐厅,这肉质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简直就是味蕾的盛宴。

      “好吃!真好吃!”

      寒江凛含糊不清地感叹着,又切了一大块,“小瞳,你也快吃啊!这肉绝了!比你刚才说的那些……呃,低级生物好吃多了!”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的美食评价。

      异瞳坐在那里,面前的黑松露浓汤散发着浓郁得近乎有些冲鼻的香气,石榴汁在精致的玻璃杯里泛着粉红色的光泽,那块完美的五分熟牛排正静静地躺在盘子里,散发着热气。

      但他没有动。

      他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餐刀,却并没有去切牛排,而是将刀尖抵在了盘子的边缘,机械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戳着。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寒江凛嘴里塞着牛肉,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着异瞳。

      只见异瞳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面前这些昂贵的食物上,而是越过那盘黑松露浓汤,越过那杯五分糖的石榴汁,死死地盯着——
      —那杯柠檬水。

      不。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杯柠檬水旁边的空位。

      那里,刚才放着一本被捏出了褶皱的皮质菜单。

      而那个菜单的方向,正对着前方那个已经重新坐下、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顾延州。

      此刻,顾延州已经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刚才那场隔着半个餐厅的“口舌之争”,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再次拿起了那把被阿洛锯得“滋滋”作响的牛排,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吃的不是一块已经凉透的橡胶,而是一件艺术品。

      但他没有吃。

      他也只是在切。

      那种切割的节奏,和异瞳戳盘子的节奏,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一下,两下,三下。

      就像是两个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钟表,在这一刻,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磁场,产生了同频共振。

      “小瞳……”

      寒江凛咽下嘴里的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吃吗?这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异瞳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那把餐刀“当”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吃。”

      异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

      五分熟。

      这是他十年前最喜欢的熟度。那时候他和顾延州在食堂抢饭,顾延州总是会把全熟的鸡腿给他,自己吃五分熟的牛排,嘴里还念叨着“野兽才吃生肉”。

      那时候,他为了嘲笑顾延州的“野蛮”,也开始逼自己吃五分熟。

      可是现在……

      这块肉质完美的安格斯牛肉进入口腔的瞬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满足感。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种生肉的气息,混合着黑胡椒的辛辣,顺着喉咙直冲胃部,让他核心代码深处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排斥反应。

      “呕——”

      异瞳猛地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卧槽!小瞳你怎么了?!”寒江凛吓坏了,赶紧扔下刀叉冲过来,“是不是肉有问题?还是中毒了?”

      异瞳摆了摆手,推开寒江凛的手,抓起那杯五分糖的石榴汁,仰头灌了一大口。

      甜腻的液体冲刷着口腔,勉强压下了那股反胃的感觉。

      他放下杯子,看着玻璃杯壁上残留的粉红色水渍,眼底的猩红与幽蓝剧烈地翻涌着。

      “没事。”

      异瞳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只是……味觉系统好像出了点故障。”

      “五分熟……真难吃啊。”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说给寒江凛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听。

      “寒江凛。”

      “嗯?在呢,还要不要换份吃的?我去给你叫粥?”

      “不用。”

      异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叉子,尽管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叉起了第二块牛肉。

      “既然那是‘他’的标准……”

      异瞳盯着那块肉,眼神冷得像冰。

      “那我就把它嚼碎了。”

      “连着那股恶心劲儿,一起吞下去。”

      说完,他闭上眼,将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干呕。

      他强迫自己机械地咀嚼着,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粉碎机,将那块代表着“过去”和“执念”的肉,一点一点地磨碎,然后生生咽了下去。

      前方。

      顾延州手中的刀叉猛地一顿。

      他并没有回头,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桌布。

      那种熟悉的、伴随着吞咽动作而产生的微小震颤,顺着空气传导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异瞳在吃。

      他在吃五分熟的牛排。

      他在吃他顾延州最喜欢的熟度。

      顾延州感觉眼眶发热,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涌上喉头。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已经被阿洛锯得乱七八糟的全熟牛排,嘴角勾起一抹既痛苦又温柔的笑。

      “真乖。”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吃了就好。”

      “吃了……就代表你还记得。”

      顾延州拿起自己的酒杯,这次里面没有红酒,只有刚才侍者重新倒上的冰水。

      他举起杯,对着那个角落,对着那个正在强迫自己吞咽“恶心”食物的身影,遥遥一敬。

      “异瞳。”

      “这顿饭……才刚刚开始。”

      寒江凛看看对面那个正在艰难吞咽、眼圈都红了却还在硬撑的异瞳,又看看前面那个对着空气举杯、笑得像个神经病的顾延州,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太他娘的压抑了。

      这哪里是吃饭啊。

      这分明是在互相伤害啊!

      而且是用这种最残忍、最隐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方式。

      寒江凛叹了口气,默默地切开自己盘子里的西冷。

      算了。

      山猪吃不了细糠,但他也当不了这种戏码里的配角。

      还是多吃两口肉吧。

      毕竟……

      这特惠精选,是真的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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