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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玩具   公海, ...

  •   公海,夜幕低垂,漆黑的海面与墨蓝色的天际融为一体,只有远处海天交接处偶尔闪过的波光粼粼,昭示着这艘巨型的游轮正破浪前行。

      一层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细碎而奢靡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香槟、古巴雪茄和女士香水的混合气味。衣香鬓影间,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与欲望交织的浮华。

      VIP区域的前排。

      江之舟手里摇晃着一杯颜色深遂的红酒,视线却漫不经心地扫过身边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十年了,那个曾经穿着校服,在体测场上像疯狗一样冲刺的少年,那个为了找个人能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顾延州,如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二十七岁的顾延州,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面料挺括,一丝不苟地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身躯。曾经那张扬的红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细细的银链从镜腿末端垂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末端搭在深色的领口上,即增添了几分斯文败类的禁欲感,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肃。

      现在的顾延州,不再是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顾二少。他是顾氏集团掌舵科技版图的掌权人,是在上流社会的饭局上能被称为“爷”的狠角色。

      他不需要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周身那股沉静如渊、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场,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几分。

      江之舟看了一眼顾延州低垂的眉眼,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是越来越像个没有感情的商业机器了。成熟得让人心疼,也稳重得让人害怕。

      此时,顾延州正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间盘着一串色泽温润的小叶紫檀手串。

      珠子并非那种新得发亮的货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深紫色,包浆浑厚,显然已经被这双手摩挲了无数个日夜。随着他拇指指腹极其规律地推动,珠子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这节奏单调而催眠,那是顾延州这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情绪波动或是思绪混乱时,他就会盘这串珠子,仿佛只有这种指尖的触感,能让他那颗在商海杀伐中日益坚硬的心,稍微安宁片刻。

      “我说,二爷。”

      江之舟抿了一口酒,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已久的空气,“您今天怎么有雅兴来这儿凑热闹?这男团选秀什么的,跟您的气质可不搭啊。我还以为您会在那个什么‘量子力学研讨会’上过夜呢。”

      顾延州没有睁眼,推动手串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节奏。

      “听说,今天的男团里,有一个练习生,发色是深蓝色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经过十年的沉淀,早已褪去了少年的清亮,变得醇厚如陈年的红酒,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深蓝?”

      江之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延州,都十年了……那个绑架案早就结了,那场火……也早就灭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当然知道那个深蓝色代表着什么。

      那是这十年来,顾延州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一道光。那个名字,成了顾家禁忌,成了顾延州午夜梦回时唯一失态的理由。

      “概率学上来说,只要样本空间足够大,重复出现的概率就不是零。”

      顾延州淡淡地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仿佛在谈论一笔几十亿的并购案,而不是在寻找一个失踪了整整十年的人。

      他睁开眼睛,镜片后的双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在那推手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时,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而且,那种颜色……很难染出来。”

      顾延州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投向那此刻还漆黑一片的舞台中央。

      “如果是天生的,那就更不可能是巧合。”

      江之舟看着好友这副偏执又理智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行吧,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要是只是个杀马特,您可别当场掀桌子,顾二爷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顾延州没有接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闭上了眼睛。

      手串在指尖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舞台的灯光骤然熄灭,全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一阵激昂的电子音乐轰然炸响,震得人的心脏都跟着共鸣。

      “Show Time!”

      随着一声充满爆发力的嘶吼,五道光束从天而降,笼罩在舞台中央。

      五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在烟雾中现身,瞬间引爆了台下粉丝的尖叫。

      顾延州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正中央那个站在C位的练习生。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孩子,脸上带着青春飞扬的笑容,在灯光下肆意地舞动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而那一头在灯光下闪耀着幽幽蓝光的头发,确实和记忆中那个颜色如出一辙。

      一样的深蓝。

      一样的……蓝得让人心颤。

      顾延州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那串坚硬的小叶紫檀手串被硌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前倾,那副银边眼镜后的双眸瞬间睁大,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

      顾延州的动作就僵住了。

      舞台上的那个练习生转了个身,露出了一张涂满了舞台妆容、虽然精致但完全陌生的脸。他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对舞台的渴望。

      没有那种清冷如冰的疏离感。

      没有那种看透世间万物的淡漠。

      更没有……那种只要看一眼,就能把灵魂吸进去的异色双瞳。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染了头发的练习生而已。

      顾延州身体里那股瞬间涌上来的热血,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空落落。

      他慢慢地坐回了沙发深处,修长的手指重新搭在那串手串上,开始继续机械地转动。

      “沙——沙——”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喧嚣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不是他。”

      顾延州闭了闭眼,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巨大失落,声音恢复了那贯的低沉与冷硬。

      “只是一个染了发的……路人甲。”

      江之舟在一旁看着好友这瞬间黯淡下去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拍了拍顾延州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两人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舞台上,那个深蓝发的练习生还在卖力地表演,每动一下都引来台下排山倒海的欢呼。

      可对于顾延州来说,这场名为“寻找”的独角戏,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

      毫无回响。

      表演结束之后,那个男团的C位,在经纪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顾延州的面前,那个经纪人很显然是个老江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并没有让那个还没喘匀气的练习生直接叫顾延州“叔叔”或者“哥哥”,而是不着痕迹地把他往顾延州这边引了引。

      “顾总,这是我们团的主唱兼C位,阿洛。这孩子天生的歌喉,而且您看这发色,当初定造型的时候我就说,这简直就是天意,为了配合顾总您的……嗯,喜好。”

      经纪人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这头蓝发说成了一种对顾延州的致敬。

      阿洛显然是早就被叮嘱过的,那张还带着舞台妆汗湿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成熟稳重的笑容,虽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讨好。

      “顾总好,我是阿洛。久仰大名。”

      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顾延州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并没有去看那个经纪人那张油腻的笑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银边镜片,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名叫阿洛的少年。

      视线顺着那满头蓝发滑落,最后定格在少年的眼睛上。

      黑色的瞳孔,黑白分明,倒映着头顶奢华的水晶灯光,干净,世俗,充满了人类特有的欲望与生机。

      没有异色。

      没有那种能看穿数据的冷意。

      甚至连那一丝熟悉的、因为长时间观察而产生的淡漠都没有。

      顾延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串被盘了十年的紫檀手串,轻轻地、极轻地转动了一下。

      “沙。”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天意?”

      顾延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经过十年的岁月沉淀,更加醇厚,却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修长的手指摇晃着深红色的液体,并没有去看那个已经有些僵住的经纪人,而是依旧盯着阿洛的眼睛。

      “如果天意是指……把廉价的工业染料涂抹在毛囊上,来拙劣地模仿一种并不存在的神性。那确实,挺有讽刺意味的。”

      阿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本鞠躬的身子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僵直着。

      经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顾延州会这么不给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打脸。在金鳞市,谁不知道顾二爷这十年来为了找那个“蓝发”,疯魔到了什么地步?怎么到了这位爷这儿,反倒成了拙劣的模仿?

      “顾、顾总……”

      经纪人擦了擦汗,试图解释,“这孩子其实是……”

      “行了。”

      顾延州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把头染回去吧。那种蓝色,太吵了。”

      他抿了一口酒,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铺天盖地的空虚。

      “还有,告诉你们公司。”

      顾延州放下酒杯,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面前的两个人笼罩在其中。他并没有发火,甚至脸上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心惊。

      “以后这种货色,别往我面前领。浪费我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你们的生命。”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那个阿洛一眼,转身就走。那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背影决绝而孤傲。

      江之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冲那个尴尬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经纪人和练习生耸了耸肩,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扔在了桌子上。

      “拿着吧,当是精神损失费。二爷这几年心情都不好,你们算运气好,只是挨了顿骂,没被扔进海里喂鱼。”

      说完,他快步追上了顾延州。

      “延州……”

      江之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苛刻了。那孩子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再说,这年头染个蓝发也不犯法吧?”

      顾延州停下脚步,站在甲板上。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背头,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摘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随手揣进兜里。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赤裸裸地暴露在夜风中,里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是十年了无音讯的绝望,也是在这繁华世间行尸走肉般的疲惫。

      “舟哥。”

      顾延州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串紫檀手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颗颗温润的珠子。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转头看着江之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自嘲。

      “十年了。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找遍了全世界,甚至动用了顾家所有的资源,连海底电缆我都让人去监听数据流了……”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虽然已经淡去但依然存在的陈年伤疤——那是当年被麻绳勒出来的痕迹。

      “可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今天看到那小子蓝发的一瞬间,我居然……心跳都快停了。”

      顾延州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涩的湿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我真是个疯子,对吧?”

      江之舟看着眼前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剖开自己的内心。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并肩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了两根,递给顾延州一根。

      “疯子就疯子吧。”

      江之舟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反正这年头,正常人也没几个活明白的。你至少……还有个念想。”

      “念想……”

      顾延州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磨损的红水晶手链。虽然过了十年,那颗断裂的珠子依然醒目,红水晶的光泽依旧妖异。

      “是啊,至少,还有,这个,念想。”

      顾延州把烟头扔进了海里,然后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男团,相同的表演,除了舞曲不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不同。

      VIP区域的前排,气氛明显比昨天躁动了许多。

      那种低沉的、带着几分男性荷尔蒙压抑感的怨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霾,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毕竟,花费了天价门票登上这艘游轮的宾客,大多是顾延州这种在商场上早已杀红了眼的资本家,或者是像江之舟这种混迹声色犬马场的顶级富二代。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猎艳,是为了在摇晃的酒杯和暧昧的灯光下寻找新鲜感,而不是为了看一群还没长大的男孩子跳那种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

      “怎么还是这帮小孩?”

      隔壁桌的一个秃顶富豪不耐烦地用叉子敲了敲高脚杯,发出清脆的“叮”声,引得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

      “昨天看了,今天还看?经纪公司是想省那点出场费吗?这种货色,随便去个夜店找一抓一大把,何必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江之舟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延州。

      今天的顾延州,依旧是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连领带夹的位置都和昨天分毫不差。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尊精美却冰冷的雕塑。那串紫檀手串在他指尖机械地转动,“沙沙”的声音混杂在周围渐渐嘈杂的抱怨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二爷。”

      江之舟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要不……换个场子?去楼上的甲板酒吧坐坐?这儿这味儿,确实有点冲,不适合您的……怀旧。”

      顾延州没有动。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面前的空酒杯上,但焦距似乎早已穿透了杯底,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之中。

      “不用。”

      顾延州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来了,就看完。样本的采集,讲究完整性。”

      江之舟嘴角抽搐了一下。样本?采集?

      把这帮染着五颜六色头发、唱着口水歌的小子当样本?这大概就是顾延州这十年来的某种病态执念——只要跟那个颜色沾点边的,哪怕是垃圾,他也得亲自去确认一遍是不是那根丢失的“数据线”。

      “行吧行吧,您开心就好。”

      江之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自个儿又倒了一杯酒。

      表演结束之后,就是打赏的环节,舞台上的灯光骤然转为绚烂的打赏时刻,原本还在震耳欲聋的电子乐瞬间切换成了那种轻快、甚至带着几分诱导性的金币音效。

      大厅内的气氛在这一秒发生了微妙而露骨的转变。

      前一秒还在吐槽“又是这群小孩”的宾客们,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那股子怨气瞬间化作了另一种更为直接的、名为“资本展示”的荷尔蒙。几位身穿高定晚礼服的富家太太率先举起了手里的竞价牌,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们拍下的不是什么男团成员的陪酒权,而是一幅并不怎么入流的油画。

      “三号,送皇冠十个。”

      “五号,送深海鱼子酱礼盒一份。”

      “十一号,跑车一辆。”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亢奋,每报出一个礼物的名字,舞台中央那几个少年的脸上就要多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喜和讨好。尤其是那个C位的阿洛,此刻正双手合十,不断地向着VIP区鞠躬致谢,那一头蓝色的染发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团廉价却鲜艳的火焰。

      顾延州依旧坐在那里。

      他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周围那些争奇斗艳的女人们。他只是垂着眼帘,手里那串紫檀手串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慌的匀速转动,“沙、沙、沙”,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直到主持人报出最后的倒计时:“还有最后十秒!各位贵宾,机会难得……”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主持人的结尾音。

      顾延州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特制的黑金竞价牌,手腕轻轻一转,牌面正对着舞台上的感应器。

      那上面并没有写具体的礼物名称,只有一个金色的数字:

      【20】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主持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甚至因为激动而破音:“天哪!是VIP区的C座!顾、顾二爷?!”

      “顾二爷送出了——二十根定制金条!!”

      随着主持人近乎癫狂的喊声,舞台背景的大屏幕上瞬间炸开了一片金色的特效动画,二十根金灿灿、刻着顾氏集团徽章的“小黄鱼”排成一列,像一条金钱长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画面,将阿洛身后原本的那些鲜花和皇冠衬托得如同地摊上的塑料花。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十根金条。在这个泡沫横流的游轮上,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权势,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甚至带着几分羞辱性的施舍。

      江之舟正举着杯子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好友,眼神里满是震惊:“延州,你疯了?昨天不是还说人家是拙劣的模仿吗?怎么今天……”

      他看着顾延州那张在金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延州没有理会江之舟的震惊,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是嫉妒或是惊疑的目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阿洛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上,而是越过他,越过那群欢呼雀跃的少年,直直地刺向了舞台后方那片漆黑的、仿佛通向深渊的幕布。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一丝作为“金主”的垂怜。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陷阱的眼神。

      既然正主不出来……

      那就把你这个赝品,当成鱼饵,哪怕是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鱼饵,也要把那个藏在数据流深处的幽灵,给我钓出来。

      “二爷!”

      阿洛捧着那沉甸甸的托盘,里面装着那二十根金条,激动得连路都走不稳了。他在经纪人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顾延州面前,那个原本为了舞台效果特意设计的冷峻表情此刻早就崩塌成一脸谄媚的傻笑。

      “谢、谢谢二爷!谢谢二爷打赏!”

      阿洛把托盘举过头顶,那双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延州,像是一条终于被主人抛了一块骨头的宠物狗,“我是阿洛,以后……以后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二爷的喜爱!”

      顾延州没有动。

      他坐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黑色的西装几乎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托盘,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指尖隔空虚点了一下阿洛那一头蓝色的头发。

      “喜欢?”

      顾延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短得像是一把冰刀划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那串紫檀手串上,拇指指腹用力,将一颗珠子转得飞快,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

      “阿洛是吧。”

      顾延州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倒映着阿洛那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装进去。

      “这二十根金条,买下的不是你的歌声,也不是你的舞。”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买下的,是你这头头发。”

      顾延州指了指阿洛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既然你喜欢这颜色,那就给我一直染着。以后无论去哪,无论穿什么,只要是出现在我面前,就必须是这个颜色。”

      “懂吗?”

      阿洛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单纯的、令人艳羡的“包养”或者是“捧场”,却没想到顾延州的条件竟然如此……怪异。

      只是染头发?

      这算什么?怪癖?

      还没等阿洛反应过来,旁边的经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怪癖,这分明是顾二爷把阿洛当成了某种“替身”或者是“解压玩具”!只要这蓝发还在,顾延州就会给钱,就会给资源!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懂!懂!我们懂!”

      经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赶紧拍了拍呆若木鸡的阿洛,“阿洛,还不快谢谢二爷!二爷这是……这是看重你的潜质!以后你就是咱们公司的台柱子了!”

      阿洛被经纪人的暗示戳了一下,虽然心里还有点发懵,但看着眼前这二十根金条,本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谢二爷。我会一直染的,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很好。”

      顾延州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种像是在审视一件合格工业品的眼神再次扫过阿洛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金名片,随手扔在托盘里的金条上。

      “拿着。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顾氏大厦顶层见到你。别迟到。”

      顾延州说完,重新靠回沙发深处,闭上了眼睛。

      “去吧。”

      那个“滚”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那种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已经让空气都凝固了。

      阿洛捧着托盘,如获至宝,被经纪人推搡着退了下去。

      江之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勉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寒意。

      “延州。”

      江之舟压低声音,凑到顾延州耳边,“你这是……把他当成了那个人的替身?这……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而且,这真的能逼那个……那个失踪十年的家伙出来吗?”

      顾延州没有睁眼。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磨损的红水晶手链。

      “残忍?”

      顾延州淡淡地反问,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舟哥,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把人当替身。而是……连个替身都找不到。”

      他睁开眼,看着舞台上那个还抱着金条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阿洛,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

      “那个人……看着呢。”

      “我感觉得到。”

      顾延州抬起头,目光穿过奢靡的大厅,穿过层层叠叠的数据流和信号塔,直刺向那看不见的苍穹。

      “他就在这附近的数据流里看着我。他不是最讲究‘效率’和‘观察’吗?那我这就给他造一个‘变量’。”

      “只要我不停地给这个赝品投入资源,只要我把这个赝品捧到让他觉得……‘数据溢出’、‘逻辑崩坏’的地步……”

      顾延州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就一定会忍不住,跳出来纠正我的错误。”

      “哪怕是为了嘲笑我的愚蠢。”

      江之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入魔的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吧,二爷。您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够狠的。”

      “狠吗?”

      顾延州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容。

      “比起这十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点狠,又算得了什么。”

      “阿洛。”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对不起了。既然你染了这个颜色,那你……就是我的‘诱饵’。”

      “希望能钓上来……那条名为‘异瞳’的深海鲨鱼吧。”

      与此同时,在游轮主控室那无数监控屏幕构成的数据海洋中,一行幽蓝色的代码,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紊乱,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所感染,疯狂地闪烁着。

      【检测到非逻辑行为:变量“阿洛”被标记为高价值目标。】

      【宿主行为分析:通过制造赝品来刺激本体显现。】

      【结论:幼稚,且……令人愤怒。】

      光标在屏幕上狠狠跳动了一下,随后,所有的代码瞬间消失,只留下那个被放大的监控画面——画面中,顾延州正举着酒杯,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挑衅的、却又孤独至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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