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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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4
漫城的秋，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漏了冬。
前一天还在穿着单薄的外套，一夜秋风过后，气温骤降，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压得低沉。
一场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在午后课间落了下来。
雨点先是稀疏，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教学楼的走廊栏杆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风夹杂着凉意灌进教室，窗户玻璃迅速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远处的操场和香樟树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里。
教室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趴在窗边看雨的同学，抱怨没带伞的同学，还有讨论着等会儿怎么去食堂吃饭的同学。
段思霏也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雨势不算小，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晴朗，这会说变天就变天，压根没有想到会下雨。
别说伞，她连一件厚一点的外套都没拿。
等会儿还要去别的教学楼上公开课，又不得不离开教室。
一想到要冲进冰凉的雨里，段思霏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无奈。
她从小就体质偏寒，怕冷，也怕雨天那种沁入骨头的湿冷。
周围的同学大多两两结伴共用一把伞，说说笑笑地准备离开。
她默默收拾着课桌上的书本，指尖微微收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冲下楼。
她不想麻烦别人，也不习惯主动凑到别人的伞下。
性子里那点别扭的自尊和不擅长求助的软弱，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碍事。
就在段思霏慢吞吞收拾完，准备下楼后咬咬牙冲进雨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不用回头，也能大致猜到是谁。
坐在她身后，永远安静，也不会喧闹的那个人——
何述。
段思霏的后背微微绷紧，假装继续整理书本，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她的身侧。
淡淡的气息笼罩过来，和教室里其他人的气息都不一样，清清爽爽，像雨后沁人心脾的草木味。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段思霏低头盯着桌面上的课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慌乱。
“没带伞？”
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除此以外，再没有了其他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询问。
段思霏的喉咙微微发紧，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带。”
“我和你一起。”
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也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雨太大，你这样跑过去会淋湿。”
段思霏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错愕。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述就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
他微微垂着眼看她，神情平静，眼神坦然，没有玩笑，没有暧昧，没有任何让人多想的意味。
就像只是在对一个同学，再一次伸出顺手的援手。
“不…不用了。”段思霏几乎是马上回绝，慌乱地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局促，“两个人撑一把伞太麻烦你了，我自己跑过去就可以，很快的。”
她不敢接受这样的好意。
不敢和他共撑一把伞，不敢和他靠得那么近，不敢让自己那颗早已乱了节奏的心再承受更多的悸动。
更不敢让班里其他同学看见，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和玩笑。
她那点自卑又敏感的小心思，承受不住那样的注目。
何述却没有因为段思霏的拒绝就离开。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认真。
“公开课就要迟到了。”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你跑过去，不仅会淋湿，而且还会赶不上。”
段思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间确实很紧张。
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要迟到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了。
拒绝得太过刻意，反而会显得心虚又奇怪。
“别磨蹭了。”
何述轻轻说了一句，转身先往教室门口走。
走了两步后发现她没有跟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走了。”
段思霏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教室门口停下的背影。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明明没有说什么温柔的话，也没有做什么动人的举动，却在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给了她一种莫名让人心安的感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紧手里的书本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走廊里风很大，凉意扑面而来。
何述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撑开那把黑色的伞。
伞面不大，刚好够容纳一个人，但也勉强能挤下两个人。
他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靠近墙壁的那一侧，“进来吧，别被淋到。”
段思霏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靠近伞下，尽量贴着边缘站着，努力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可伞的空间就那么大。
再怎么刻意疏远，肩膀和手臂之间也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每一次轻微的呼吸，每一次脚步的挪动，都清晰得让人心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世界仿佛被这一把小小的伞隔绝成了两个部分。
伞外是冰冷的雨、喧闹的风、匆匆的人群。
伞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快要失控的心跳声。
段思霏低着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视线不敢乱飘，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旁边路过的同学，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手臂不经意间传来的温度，能清晰地察觉到他为了不让她淋到雨，握着伞的手一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他靠近外侧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晕开浅浅的水痕。
段思霏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发软。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这雨天所有的凉意。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过她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这样自然又坦荡地给她一份不越界又不让人难堪的好意。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悄悄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
段思霏悄悄抬起眼，用余光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地撑着伞，步伐稳定，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让人不适的打量。
安静，舒服，安心。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何述。
何述。
何述。
像一句无声的咒语，刻进青春的骨血里。
这已经是这场雨天最让她心动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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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课结束后，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
两人从教室收拾完东西后准备回家。
楼梯口的地面，因为雨水不断被带进来，变得又湿又滑。
段思霏一心沉浸在自己慌乱的心事里，脚下没有留意，踩在一片水渍上，猛地一滑。
“啊——”
她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书包从肩上滑落，书本散落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吓得闭上眼，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摔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收，稳稳地将她扶住。
段思霏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腰上那一点被触碰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甚至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睁开眼。
“小心。”
何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紧绷，显然也被刚才的突发状况惊了一下。
段思霏缓缓睁开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他微微垂着眼看她，眉头轻轻蹙着，眼底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心。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
那里面映着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她。
“我……”
段思霏张了张嘴，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羞耻、慌乱、无地自容，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么丢人。
“地上太滑了。”
何述刚放开扶着她的手，段思霏还没反应过来，没有站稳，她顺势抓紧身旁人的胳膊，却还是崴到了脚。
何述看着她脚下打滑的地面，语气平静，“我背你下去。”
她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这里滑，你再走可能还会摔。”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我背你到校门口警卫室。”
“不行！”段思霏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都在发颤，“绝对不行，太不好意思了…”
让他撑伞送她，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
让他背她，她怎么敢。
那是她藏在心底不敢声张，连靠近都觉得心慌的少年啊。
何述却没有理会她的慌乱拒绝。
他微微弯腰，将伞塞进她手里，声音清淡却不容拒绝：“拿着伞。”
段思霏下意识地接过伞，握在手里后，整个人都懵了。
下一秒，何述微微蹲下身，宽阔而清瘦的后背，稳稳地停在她的面前。
没有回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个背影，不算特别宽厚，却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时刻，显得格外可靠，格外让人安心。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段思霏站在原地，脸颊烫得能滴出血来，手脚僵硬，不知所措。
她想逃，想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被那道沉默的背影，牢牢定在原地。
“上来。”
何述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无声的僵持。
“别耽误时间。”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段思霏看着眼前那个安稳的后背，听着耳边沙沙的雨声，感受着手里伞柄传来的温度，心里那道小心翼翼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发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再也生不出一丝拒绝的力气。
她慢慢弯下腰，轻轻地靠了过去。
段思霏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颊顺势贴上他微凉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何述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缓缓站起身。
动作轻柔，平稳，没有丝毫颠簸，没有丝毫让她不适的触碰。
段思霏趴在他的背上，整个人都僵着，呼吸放得极轻，不敢用力，不敢靠得太紧，却又控制不住地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伞微微倾斜，将两人完全罩住。
雨水在伞外落下，世界一片朦胧。
他的后背很让人安心，像一座可以依靠的港湾。
隔绝了所有的冷雨，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自卑与不安。
段思霏把脸轻轻埋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她在心里悄悄给这场雨天，起了一个名字。
叫做——雨爱的秘密。
只属于她和他，和这场雨的秘密。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段思霏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很短，可却又很长。
短得一眨眼就到了尽头，长得足以让她记一辈子。
到了警卫室，何述轻轻将她放下。
段思霏踉跄一下后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脸颊通红，连声道谢。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事。”
何述接过她手里的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背她过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次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
“我给你拦辆出租车。”
段思霏没再拒绝。
她上车后再次对何述道谢。
他没有再多说，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便汇入了人群里。
黑色的伞面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刚才的那场心动就像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段思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久久没有动弹。
腰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触碰的温度，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安稳的气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伞面上沙沙的雨声。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一遍又一遍，诉说着那份突如其来，却又早已注定的心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就再也不可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学。
再也不可能，悄悄喜欢，不动声色。
这场雨天，这一次安稳的后背，这一份不动声色的温柔。
已经彻底把那个叫何述的少年，刻进了她的青春里，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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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深冬冷雨还在轻轻敲打着玻璃。
段思霏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按着心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起那场雨天，她的心还是会忍不住为当年那个少年轻轻悸动。
那是她青春里，最干净、最温柔、最亮的一束光。
只是可惜，那束光并没有照亮她往后的一生。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释然。
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撑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