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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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2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
段思霏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早已暗了下来，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些只是一场梦。
只有心口还存着的那一点闷涩，在提醒着她那一切都是真的。
段思霏从床上坐起后靠到床头上，一头乌黑长发散乱地搭在肩上。
她两眼无神的望着被雨雾模糊的玻璃窗。
这九年来，她活得太过紧绷，像只受了惊就缩起壳的乌龟。
她尽可能避开所有与何述有关的人以及所有可能提起他的场合，甚至连这座城市里几条充满回忆的街道，她都尽量绕道走。
她以为这叫放下。
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放下，不是躲避，不是删除，不是假装从未发生。
而是再听见他的名字，再看见他，又或是再回到曾经的场景，心里平静到不起波澜。
很显然，她还没到那一步。
但她愿意，试着往前走一步。
就当是给当年那个在雨里哭了很久的女孩一个交代。
段思霏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深冬的雨没有温度，漫城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路人撑着伞，步履匆匆，车水马龙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光影。
一切都安静又疏离，像一部慢放的电影。
她看着看着，思绪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飘回了很多年以前。
飘回了那个没有雨，只有燥热阳光与满院香樟的高二盛夏。
——2014年，夏末。
那时候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热烈得近乎嚣张，从清晨亮到傍晚，把马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永远飘着草木被晒透的清新味道，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一声一声砸进人的耳朵里。
段思霏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步入了高二生活。
她成绩不算特别拔尖，一直都是全校十几名开外，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落，一切都按部就班，像父母期待的那样稳妥，不出错。
开学那天，她穿着蓝白色校衣校裤、背着新买的双肩包，头发扎起了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
当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段思霏心里是有一些局促的。
学校每年都要分班，意味着她每年都要踏入一个新的环境。
陌生的教室，只有那么几个熟悉的面孔。
教室里三五成群的聊着高一的旧事，有的就安静地坐在那玩手机，只有她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从小就不是擅长社交的性格。
不吵闹，不张扬，不主动挤进人群，也不刻意把自己孤立。只是单纯习惯安静，习惯观察，想安安稳稳的。
这样的性格，在热闹的新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段思霏在门口站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不安，抬脚走了进去。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排走。
后排不显眼，不被老师重点关注，也不用被迫和太多人打交道。
能安静的上完一节课，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就是最舒服的状态。
她的目光，顺着一排排座位，慢慢往后扫。
就在扫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时候，脚步莫名顿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单手撑着下巴，侧着脸望向窗户外面。
他没和身边的人搭话，也没玩手机，就那样坐着。
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侧脸线条清瘦利落，不算凌厉，却格外耐看，干净，清爽，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棱角。
明明是最普通的姿势，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段思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从来不是会因为一张脸就动心的性格。
可那一瞬间，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多看了两眼。
心里没有汹涌的喜欢，没有夸张的心动，只有一种很淡的讶异。
原来在这个基本全是陌生人的班级里，还有这样的人。
干净，疏离，又自带一份让人安心的沉稳。
段思霏迅速收回目光，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在隔着他一条过道的位置坐下了。
她把书包挂在课桌旁，拿出新买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在封皮上轻点着。
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一样，又一次轻轻飘了过去。
男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看着窗外，神情平淡，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段思霏在心里，默默给了他一句评价——
看起来，挺不好接近的。
事实证明，她的第一直觉，并没有错。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点名册走进教室，是个看起来温和又严谨的中年男老师。
班主任名叫孟至，他在简单自我介绍之后，便开始按名单点名，顺便让每个人站起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认识。
流程枯燥又形式主义。
直到点到一个名叫方屹的男生，班里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大家好，我叫方屹。”是一个戴半框眼镜高高瘦瘦的男生。
底下有和他认识的同学开始起哄：“方屹男神我爱你。”
方屹也不恼，只是佯装拍了下他前面同学的头。
段思霏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随意画着无意义的线条，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
她莫名地有点想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名字一个个的从班主任嘴里念出，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教室每个角落里。
段思霏的心轻轻提着，连笔下的线条都开始乱了起来。
“何述。”
两个字，清晰且平稳的落进她的耳朵里。
段思霏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
旁边那个一直望着窗外的男生，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男生站起来后微微侧了一下，没有刻意站直，也没有应付敷衍，只是很自然地开口应了一声。
声音清清淡淡，像夏末一阵不热的风，干净，利落，不张扬。
“何述。”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介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完便安静坐下，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班上有几个女生悄悄对视了一眼，眼底里闪过细微的惊艳。
在都还带着半点稚气与喧闹的高二年级里，往往这样话少、气质干净的男生，最容易先抓住人的目光。
段思霏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道被画歪的痕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何述。
原来，他叫何述。
那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记住一个男生的名字。
没有目的，没有预谋，只是怀揣着一些少女心事，单纯地记住了。
那个夏末午后，阳光正好，蝉鸣不止，教室里喧闹不停，而那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安静的少年。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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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几天还没有正式上课，依旧是和高一刚开学那会一样，校规宣讲、卫生打扫、分发课本、调整座位。
教室里乱糟糟，闹哄哄，所有人都在快速适应新环境，寻找新伙伴。
段思霏也慢慢和前后桌说上了话，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离，这是她最擅长的社交方式。
而何述，始终是班里最沉稳的那个人。
他很少参与男生之间的打闹起哄，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应。
但回答的语气平淡，有问有答，也不怎么热络。
段思霏默默观察了几天，心里更加确定这个人很难靠近，也很难成为朋友。
她一向识趣，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接近，什么样的人最好保持距离。
而何述，明显是后者。
所以她刻意收敛了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在意，把注意力收回努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段思霏以为，她和何述会一直这样。
隔着一条过道，不远不近，然后做整个高二学期，只有点头之交的普通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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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打扫卫生。
班里是按照小组来分配任务，段思霏被分到了擦窗户，一组四个人，组里面有何述。
另外两个同学一拿到打扫工具就凑到了一起聊天，边擦边说笑，进度慢得离谱。
段思霏不爱偷懒，也不爱敷衍，拎着水桶就往教室窗边走，浸湿抹布后然后拧干，认认真真擦起最外侧的一扇窗。
玻璃上积了一整个暑假的灰尘，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印，擦一遍根本擦不干净。
她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神情认真。
“这边我来吧。”
一个清冷又疏离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段思霏愣了一下，侧头看去。
何述手里同样也拿着一块浸湿的抹布，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面前这扇面积最大且最难擦的窗户上，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下意识回答，客气中又保持着距离。
“太高了，你够不到。”他抬眼，指了一下窗户最顶端的位置，“上面的那一块，你擦不干净。”
段思霏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窗户最顶端，她踮起脚也才勉强碰到边缘，擦得费力又不彻底。
她沉默了一秒，没有再逞强。
“……谢谢。”
“没事。”
何述没再多说，上前一步，站在她刚才的位置，抬手擦起窗户的上半部分。
他个子高，手臂长，轻轻松松就够到最顶端，动作干净利落，一下接一下，认真又细致。
段思霏站在旁边，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低头擦着窗户的下半部分，眼睛却不自觉地留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抹布擦过玻璃的轻响，他偶尔抬手撩开额前碎发的动作，甚至连他身上那好闻的味道，全都清晰地落入她的感知里。
心跳，莫名其妙有点乱。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只不过是被分到同个小组一起打扫卫生的同学，仅此而已。
可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不是一句仅此而已能按下去的。
“这里还有一点。”
何述忽然开口，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中间偏上的一块污渍，位置不算高，却刚好卡在她够不着，他刚才也没注意到的死角。
段思霏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踮起脚，努力往上够。
指尖刚碰到玻璃，脚下忽然微微一滑。
地面刚被拖过，水渍还没完全干，又湿又滑。
她惊叫出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下意识想要稳住。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手轻轻扶在了她的胳膊上。
很轻，很稳，没有用力抓握，也没有丝毫越界，只是稳稳托了一下，恰到好处地帮她稳住了重心。
“小心点。”
何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嗓音依旧带着疏离，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提醒。
段思霏整个人僵在原地。
胳膊上那一点被他触碰到的温度，像一道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一路窜上去，直达心脏，炸得她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她甚至不敢侧头看他，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谢谢。”
她声音很小，低头飞快地擦干净玻璃上的那块印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何述也收回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擦着剩下的地方，神情平静，没有任何尴尬异样，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帮助了一下普通同学。
越是这样坦荡，段思霏心里就越是乱得一塌糊涂。
她怕自己多想，怕自己自作多情，怕那点刚刚冒头的小心思被人一眼看穿。
于是她更加沉默，更加刻意地保持距离。
打扫完卫生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段思霏放下抹布，匆匆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还在不争气地跳个不停。
她有点生气，气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被顺手扶了一下，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不过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一点，怎么就这么容易心慌！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轻轻软软地冒出来。
可是，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不会随便和女生打闹，不会刻意耍帅，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就连帮忙，都做得恰到好处，有分寸，有边界，不越界，不暧昧。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多留意一眼。
段思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刚开学的新鲜感作祟，等过几天习惯了他的存在，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可现实却往往相反。
这个夏末，这个阳光正好的下午，这个叫何述的少年，这一次顺手帮助的搀扶，已经在她心里悄悄种下了一整个青春的执念。
这一眼，这一瞬，这场心起微漾的初见，会在往后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她的回忆里。
傍晚放学。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说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得安静。
段思霏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到教室门口，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何述还坐在座位上。
安安静静整理着课本，侧脸被夕阳染成一层浅淡的暖金色，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教室。
夏风吹过，香樟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段思霏走在放学的人潮里，心里轻轻响起一个声音。
高二开始了。
未来还有两年
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和身边的这些同学产生怎样的交集，不知道谁会陪她走过这段青春，谁又会半路转身，然后再也不见。
可在那个瞬间，她心里隐隐有一丝微弱的预感。
她和何述之间，不会永远只是擦肩而过的普通同学。
而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
这段从夏末开始的心动，会贯穿她的整个青春。
会让她用整整九年，都没完全学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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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
段思霏站在窗前，缓缓收回了已经飘得很远的思绪。
眼底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闷涩，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
也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该告别的，总要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