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天 ...
-
《再等雨落》
文/双又禾
雨落时，我曾在原地等过你很久。
后来雨停了，我也该走了。
chapter01
段思霏是被手机的连续振动声吵醒的。
周末上午十点刚过，处于深冬的漫城浸没在一片灰蒙潮湿里。
卧室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房间里仅剩一点微弱的自然光。
她蜷缩在被子里，前一晚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还没散去，段思霏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着，一次又一次。
段思霏闭着眼摸索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冰凉的屏幕，眯着眼一看，备注是——老妈。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用接通，她就能猜到妈妈的整套话术。
段思霏，二十七岁，硕士学历，在这座二线城市里做着一份文职工作，不显眼、不张扬、不惹眼，扔进人海里或许三秒就会被淹没。
长相算得上漂亮，但性格不算外向，家境普通，放在婚恋市场上，是那种“既稳妥、又合适”的类型。
从刚毕业回到漫城工作开始，催婚这两个字就像空气一样，一直在伴随着她。
刚开始还是旁敲侧击，后来就是暗示到明示，再到现在，干脆直接跳过所有铺垫，直奔主题。
段思霏不是没有反抗过，也不是没有认真解释过现在不想谈恋爱，可在长辈眼里，所有的不想，都是挑剔、不懂事、还没玩够。
她累了。
她对这些需要一遍又一遍去解释，争执过后对方还是不会理解的事情，感到特别的疲惫。
段思霏深吸一口气，她接听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闷地喊了一声：“妈。”
“刚睡醒？我跟你说个正事。”母亲单芸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筒传过来，一如既往的带着急切与温和，“隔壁江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子，人稳重，工作也稳定，我跟你爸都觉得挺靠谱。”
段思霏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有气无力的说：“妈，我这周真的很忙，而且上上周不是才见过一个吗？”
“上次那个不行。”单芸立刻提高一点音量，“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踏实。这个不一样，话不多，做事稳，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家里人也挺好。”
她心想，又来这种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相亲介绍词。
段思霏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拒绝。
不是心动，不是期待，更不是突然想谈恋爱。
她只是不想再因为这种事争吵了。
家里安排的相亲她每次都会赴约，不是真的为这种看得见的恋爱而动心，只是单纯为了让身边的人暂时闭上嘴。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先发给我吧，我看看。”
“什么叫看看？”单芸随即抓住话头，“人家男生都已经同意见面了。你别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到时候打扮得精神一点，跟人家好好聊一聊。”
“行，”她妥协，“见面就见面，你安排吧。”
“这才听话。”单芸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名字我发给你，你们先加个微信，约个时间好好吃顿饭。”
后面的叮嘱段思霏听得断断续续，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单芸说完后才敷衍地应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
微信立刻弹来一条消息，一张简单到极致的相亲资料卡，白底黑字，没有多余修饰。
姓名：何叙。
年龄：二十九。
学历：硕士海归。
“这就没了？也没个照片，让我开盲盒啊。”段思霏扯了扯嘴角，“人家海归能看上我就怪了。”
她视线往下一看，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介绍人的备注：人品端正，性格沉稳，无复杂感情史，适合结婚。
段思霏盯着何叙这两个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又是一次为了应付家人而进行的社交。
她没抱有任何期待，有些许抵触，就像对待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一样，认命地打开了好友申请，通过了对方的好友请求。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发来消息，简洁、礼貌且疏离，标准得像复制粘贴。
“你好，我是何叙。”
段思霏指尖敲击着屏幕，回复得同样平淡：“你好，段思霏。”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都可以。”
“那就下周六晚上七点，吃饭地点待定可以吗？”
段思霏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雨胡乱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一层又一层，像她化不开的心事。
又是雨天。
这个天气，仿佛是为她和何述量身定做的背景板。
高中那年让她心动的雨天，分别那天让她崩溃的雨天，以及这无数个午夜梦回、心口发闷的雨天。
何述。
这个名字，像埋在她神经里的一根细刺，平时没觉得什么，一到这种时刻，就会轻轻一扎，然后泛起细密的酸麻，虽然不疼，可却足够让人胸闷。
她以为，可以彻底的把那个人从她生命里清除。
她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足够让她忘记心动，忘记甜蜜，忘记争吵，忘记伤害，忘记那狼狈收场的往事。
“可以。”她敲下回复，没有其他多余情绪。
“周六见。”
“周六见。”
对话到此结束。
简短、客气、礼貌、毫无温度。
段思霏点开何叙的朋友圈，发现朋友圈里有着一张合照，她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配图文案是有点中二的一句话：弟终于回国。
段思霏点开左下角的实况，听见有人问何述：“她知道你回来吗？”
画面定格在何述侧脸那一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回床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一滴，渗透进房间里，漫进那心底最不敢去触碰的角落。
那一瞬间，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回忆，如同决堤一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少年干净利落的侧脸。
雨天里稳稳背着她的后背。
晚自习昏黄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纸条上清秀工整的字迹。
食堂里被默默挑走的香菜。
还有那些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的心动。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
忘了他们是怎样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无话不谈。
更忘了，他们又是怎样从无话不谈，走到无话可说。
又从亲密无间，走到形同陌路。
她曾以为，那场青春的序章，会是一辈子的开始。
她把所有的少女心事，全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最后换来的，是不辞而别，是毫无消息。
他的突然离开。
像一根针，在她心底扎了整整九年。
所以这九年里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不靠近谁也不去期待谁。
家人总是觉得她太过挑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还没有彻底从那场青春的废墟里走出来。
原来——
何叙和何述是兄弟啊。
怪不得，何叙何述，叙述。
段思霏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了，之前从来没听他说过自己有哥哥，多么荒谬的事情。
她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不难猜。
对于周六那天的见面，她不赴约了。
段思霏放下手机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跳动，只有一种沉闷的酸胀，像下雨天受潮的旧木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塑胶跑道被雨水打湿，她重重摔倒在地，只觉得膝盖火辣辣地疼，周围闹哄哄乱作一片，所有人都在围观。
只有那个少年沉默地蹲下来，用自己的校服外套裹住她的伤口，稳稳地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在雨里。
他的后背很宽，让人觉得很踏实，校服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属于少年的淡淡气息。
那时候，她把那场雨叫做雨爱的秘密。
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以为那场雨，会是一辈子的开始。
外面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段思霏在雨声里，从回忆挣扎出来后又陷入进去。
她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那个夏末的午后。
阳光正好，香樟飘香，蝉鸣不止，风掠过教学楼的走廊，带来燥热又清新的气息。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点名册，一个一个的念着名字。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少年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金色，干净、疏离、与世无争。
那是她与何述，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也是她整个青春，最初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刚上高二，是一个敏感，和大部分女生烦恼都一样的女孩。
而那个叫何述的少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闯进了她的青春里。
这一住，就是很多年。
窗外的雨，还在胡乱飘打。
段思霏躺在床上，兀自叹了口气，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雨落时，她曾在原地等过他很久。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