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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病房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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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克在房间里抱着琳琅,身体发生变化,发出咯咯的响动,窗外映射的灯光下,他变成了科涅斯的模样。银白长发如水倾泻,满脸血污中眉眼依如刀锋镌刻,完美的身体线条在薄如蝉翼的衣襟下显露。他活动了一下肩骨,身上残留着未愈合的枪伤,让他并不舒服。
“第一次被打成这样。”科涅斯嘲笑自己。
接着他的下属敲响房门,“上尉。”
“进来。”
他抱起琳琅,身上还穿着粗鄙下流的衣服,也没人敢真用那种眼神看他一眼。他只能看到下属低下的头顶。琳琅被华贵的披风裹住,科涅斯踏出房间,瞥到门口余留的机器残渣,是那个不起眼的小机器人,说话怯生生的,琳琅却心软地对他态度极好。
科涅斯踩着这些碎渣走过去,还能听到残存的电路板发出最后的叹息。
当他走出房间,怀里的琳琅蓦地睁开眼,似乎没有清醒,瞳孔一翻,仅一瞬又闭上眼,科涅斯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他展展眉毛,接着下楼。
他抱着琳琅经过一楼的前台,那个长方形机器人像一块废弃的墙皮摔在岛台里,圆球的金属眼睛被人砸的稀巴烂,举起的长条手臂还没放下就因为胸口的系统被捣毁而卡住了信号流通,永久彷徨地举着。
这种廉价旅馆的警报系统往往落后,说不定它没来得及通知警方就被拔掉了芯片。衔接警局的快速呼救,一年下来的服务费也并不便宜,或许他们没钱付。总之警察根本没来。
科涅斯又想到在警局时,嘉丽的道貌岸然,什么狗屁的正义?他的眼神又踩了一脚机器人,毫不客气地掠过它。
凌晨三点十分。
雨势卷土重来,冷清的雨雾在空中扬起。街道寂静无人。
银发的下属在科涅斯身旁撑伞,黑色的伞面像一朵暗中绽放的牵牛花瓣。旅馆投影的巨大女孩影像还在墙体里穿来穿去,毫不知情地吐露着广告彩条。妖艳的投影无辜地注视着他们,雨滴从伞沿掉下,吹来一阵冷风,科涅斯抱紧了琳琅。
“仪式定在什么时候?”
“您的父亲正为此事在家中等您。”瘦削的银发仆从举着伞说道,眼里是科涅斯踩在水滩中的倒影,天鹅绒的墨色披风完美地包住他臂中的女孩,让人不能逾矩。
“和埃尔那边通下气,处理干净。”
“是。”
旅馆上空等候已久的飞艇开始往下沉,直到刚好停在科涅斯面前,他抱着琳琅坐进去,舱门缓缓关闭。
舷窗下的街道飞速倒退,他们脱离街区范围,飞上空中的专属轨道。
短短半个小时,经过简单救治处理后,科涅斯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等腿上和腰腹的肌肉再生愈合,不得不说,雪奇那两枪足够狠,也足够有效。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经过几代人的迭代筛选,他未必能挺到现在。
科涅斯用力握紧手掌,松开,如果是现在,他捏碎雪奇简直绰绰有余。久违地再用回人形,竟觉得还没有作为赛克的时候自在。
他腿上的琳琅瑟瑟发抖,嘴唇翁动,缩成一团。
他握起琳琅的手腕,上面包扎着棉柔的绷带,即使打过止血剂,他也亲手喂下粗糙的恢复剂原液,白色的绷带上依旧不小心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她真脆弱,他吻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上沾上的血。
“R基地最近有异常吗?”科涅斯冷淡地问,手掌不停抚平琳琅发抖的脸。
“报告上尉,没有,我们看管得很严,连您的父亲都不曾进入。”前舱的下属回答。
“克瑞兹呢?”
“几乎没有收获,通过搜查他生前留下的东西,发现他和所有人的联系都很少,除了烈莉……”
“她?!”科涅斯提高声音,随即恢复平常懒洋洋的语调,“她不是几个月前意外死了吗,她和克瑞兹之间能有什么?我真想不到。”
“是的……两个月前她因注射过量吗啡死亡,但……我们搜查的记录推断,她和克瑞兹早期可能存在不正当关系……”
“别废话。”科涅斯厉声骂了一句。
“克瑞兹也许爱慕过烈莉,我们猜测他们是一对没有见光的情人,上尉。克瑞兹曾经在一个廉价的网络节点中储存了一封未发出的电子邮件,里面写道他爱她。这就是我们查到的。”
“爱?他说了什么?”科涅斯可笑地反问。
飞艇外的雨猛烈起来,经过艇身的反重力系统隔绝,激烈的雨滴像情人无助的手不停地从窗外逝去。
下属一板一眼的回答着:
“他说——”
“透明试剂里浮现出你的脸,漂亮的复眼和枝刺,你背后洁白的翅翼是展露光芒,像打碎的宝石铺在上面。你说话时微微弯下的触角,尾部轻轻颤动,我看得很清楚,在实验室的门上,我总是看得很清楚。你笑的时候捂住了嘴,你说这样不太好看,我遗憾地想不是这样的,但是嘴里却说着令人讨厌的话,我说你知道就好。我看到你透明闪耀的翅翼落了下去,我只能丢下一句,‘明天我再来找你拿药剂’落荒逃跑。我恨透我该死的不柔软的嘴唇,说的都是什么话呀……”
“你很会背诵是吗?说重点。”科涅斯不耐烦打断,暗含一丝生气。
“报告上尉,克瑞兹最后写道,他深深爱着她,尽管她并不知晓这件事。”
科涅斯的脸在舱内灯下半明半灭,模糊不清。
雨夜在窗外呼啸,黑云翻滚,闪电急急劈开云层,惊人地闪着他眼里,金色眼瞳雪亮得逼人。
“他藏得真好,真应该早点死。”
沉默的愤怒在他身上蛰伏,肋骨下的伤口暗中发疼。科涅斯说不清楚缘由,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下属里有这样的叛徒,又或是他怎么能懂得什么是爱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喜欢一只半蛾半人的东西吧?
科涅斯仰头闭上眼,声音很轻,“埃尔怕是说对了。”
“上尉,您说什么?”
“没什么。”
*
琳琅晕过去的那一秒,她惊恐地想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她陷入一个很糟糕的梦,耳边传来嘈杂不明的对话,她听不清,像一串加密的代码。从混乱中她精准捕捉到了科涅斯,是的,她听到了科涅斯的声音。这让她无比恐惧,在一片白茫茫中不停往前跑,试图甩开他声音的追逐。
但她做不到,虚无中忽然长出数万个科涅斯,有温柔的、凶狠的、还有情迷心窍的,她三个月内见过的各种样子都如鬼影一样竖立在她身边,他们一起朝她扑过来。
这下声音终于清晰了。
她听到科涅斯们说她离不开他,说她回不了家,说她爱他……她崩溃地在梦里大喊,否认,辱骂,可是于事无补。
她恍惚间好像真的见到了他,但很快她又被可怕的噩梦包围,沉沦进无法呐喊的深渊。
等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熟悉的红绿灯在头顶闪烁。
是红灯,还有二十秒。
琳琅惊喜地不敢眨眼,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街上的人没有奇怪的脚和手,没有奇怪的脑袋和眼睛,她想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人好好确认一下,但他们都如同看不见她一样走过。
接着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备注是宝贝。她心里疑惑又急切,她想她一定认识这个人,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浅。
她接起电话——
“小琳,我在店里了,你快到了吗?”是一道年轻的男声。
刹那间,琳琅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这是她的相恋多年的男友,今天是他们要去看婚纱的日子。
是啊,是这样的。她要走过这个路口走到街对面去,就可以和他一辈子幸福了。心里却忽然涌出一股酸涩的悲伤和巨大的恐慌,琳琅没去管,她什么都不想要顾及,现在就要恢复她正常的生活,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回忆。
就在她抬脚走出去的那一刻,被人猝然拉住手臂。
她恐惧地大叫,转身——
科涅斯,那个笑盈盈的魔鬼抓住了她。
银白色长发在他耳边垂落,美丽的容颜朝她微笑,他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一步一步把她扯过来。琳琅拼命朝周围人求救,哭喊,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像烟雾一样匆匆流逝。
科涅斯的脸终于近在眼前。
“你逃不掉的。”他说。
“不要——”
琳琅尖叫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蛹形的医疗舱内,手臂内侧扎着两根从舱壁延伸出来的输液管。她挣扎地坐起来,小小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吊顶的灯光很亮,房间的门是一扇滑行门,微微留有一条细小的缝隙,看样子可能刚有人来过。
外壳些许掉漆的白色医疗舱置于正中央,旁边是一台滴滴响的操作台,还有一张小钢桌,为她准备的衣服和武器正静静放在上面。另一边是一扇两米左右的机械折叠屏风,她的上空浮动着一块光屏,上面显示着她的身体状况。
疼。
她看向自己的手腕,被包扎得很好,轻轻扭动的话,只有一点的麻痹。她被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病服,她没在上面找到铭牌。她晃晃脑袋,脸上粘连的肉球还在,身后的尾巴在动。
还好伪装还在,她没有暴露。
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逐渐靠近。
“是的,我刚听到了声音,也许是醒了。”
“是吗?”
琳琅看到门悠悠滑开,穿着套头衫和松垮垮裤子的赛克对上她的眼睛。他的头上包了一圈显眼的纱布,覆盖住他脸上的一双眼睛,四只眼睛只剩下两只,像一个人形棉签棒。这并不影响他朝琳琅笑得很开心。
“您看,我就说醒了的……”旁边的护士说,她全身胖乎乎的,头发像狮子的鬃毛,遮住了她的脸。琳琅奇怪她从哪里能看得见东西,因为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忙去吧。”赛克顺手把门关上,夹断了护士的唠叨,他走到医疗舱旁边。
“感觉还好吗?你睡了整整两天,”赛克靠在操作台,从兜里掏出一块全新的粉色通讯器,递给她,“新的,我把你认识的人都放进去了。”
琳琅呆呆地接过通讯器,放在手腕上,她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安全了?那个白毛怪呢?他死了吗?你把他杀死了?”琳琅手扒在舱沿,想要站起来,手臂却晃悠个不停,只能认命放弃,她更关心眼前受伤的赛克,“你伤的很严重吗?”
赛克听到琳琅的最后一句话,耳尖动了动,作势咳嗽了一下,“小伤,你不用这么皱着眉毛,我没死成,有点可惜?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只是差一点死了而已。”
“对不起”,她忽然头疼,刚才噩梦的后遗症还在周身围绕,她只能靠回舱内,视线还是停留在赛克身上,“我没帮上忙……我太不谨慎了,我应该把武器拿进来的,我应该早点想起来那个味道……”
“这不怪你,谁能未卜先知,你做噩梦了吗?昨晚一整晚,你一直在说梦话,可惜我没听清。”赛克问,剩下的两只眼睛温顺地看着琳琅,关切的语气。
琳琅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绷带缠得很重很厚,她茫然的脑子没回答赛克的问题,只问出自己关心的事,“你的眼睛,看不见了?还是……”
赛克的手搭在舱沿,俯身凑近她,距离琳琅的脸十几厘米,不算亲密但也不克制。
“差点就看不见了,因为你晕过去的时候我转过去看了你一下,被他揍出血来了。”
琳琅挪开了一点距离,“对不起,那现在情况如何?我们还算安全吗?他们会不会再报复我们……对了,那个武金……”
赛克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暗了暗,他的手指转而在医疗舱的指示键上按动,“你醒过来了,我帮你调慢一些输液速率吧,”接着,他干脆坐在医疗舱尾部的玻璃罩上,背后的尾巴一甩一甩,“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他是武金的搭档,也是杀响尾的人,他在洛德伊看到了我们,当时我们的飞艇不是被登记了?记得吗,就那个敲诈的刺头肥男,我们的名字和租用人对不上,所以他知道了我们杀了他的好搭档——”
“C……C9街区的人和他有联系?”琳琅的脑袋依旧混沉得像被浸在海里,“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意外,也可以说是我们倒霉被认出来了?”
房间里并不热,赛克却不经意地撩起衣领假装擦脸,露出里面上半身缠绕的纱布,上面甚至还隐约渗出了血迹。
“你的身上是怎么回事?!”琳琅立刻坐直身体,扎着输液管的手臂因为突然用劲而一时酸软,但琳琅还是挪近距离。
赛克放下衣领的同时,也卸下偷笑,露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哦,这个呀,没什么大不了,我不说是怕你太担心了,我身上被他打了好几个窟窿来着……”赛克欲言又止地看着琳琅,看到她心疼和后怕的表情后,愉悦得仿佛升天。他终于体会到人类说的,真爱让你心如蝴蝶振翅,胃里酸酸暖暖的感觉了。
仿佛生理高潮的前一秒。
“怎么会这样……要多久才好?以后还……还健康吗?”
琳琅忘了自己的问题,一下子被赛克拉回他故作洒脱的委屈之中。过了一会,她才捏着山根,用指甲的刺痛给自己些许清醒,“赛克,那警察怎么回事呢?他们和反抗组织有联系?要我们当响尾的凶手也是为了给武金复仇吗?你……你没事吧,他们会不会冲着你的组织来的?”
赛克本来还在说这是小伤口,他已经被医生从死神手里救回来了之类劝慰的话,听到琳琅这么问,滔滔不绝的嘴就卡住了。
他的玩具,不好糊弄啊。他想。
雪奇得知他们杀了武金的情况,只是他的推断。但信息小栈里他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雪奇不应该认得出来;租用的飞艇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雪奇更不应该认得出来,唯一暴露行踪的就是空中检查闸口的登记。
可C9街区混乱不堪,他还抽不出人手去仔细调查,琳琅的想法方向没有问题,可现在他回答不了。再说了,她何必想这么复杂的事情,只要等他的事情尘埃落定,和他永远在一起不就好了么?
“和曙光没有关系,因为武金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没人能看得见,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至于其他的,也许是我们猜测的那样,总之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赛克的话还没说完。
琳琅有点喘不上气,双膝曲起,歪歪地靠在舱壁,身体倦怠,“赛克,你是一个人解决了他吗?就你一个人?”
她终于找到了最怪异的疑惑,她的直觉告诉她,赛克不可能一个人杀掉对方,因为她似乎迷迷糊糊地看到了赛克身形徒然一抖。而且对方下药了,难道这个大费周章的药丝毫都不起作用么?
赛克的尾巴不摇了,意外地扯着嘴角笑。
“不是,我喊了朋友来帮忙,就是之前救我们的,多因公司的代理人。他来的很及时,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救了。不然你应该要去街区流浪遗骸处那里把我的尸灰领回来,没地方撒的话,可以撒在门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出点花了。”赛克开玩笑地说。
赛克特意把“快死的时候”这几个字说得极慢,他要给琳琅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为了救她,差点死了。
愧疚和自责融入过的爱才会更长久,更何况他的琳琅对一个机器人都能有泛起不必要的同情心,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
赛克如愿以偿地看到琳琅藏在眼角的抱歉和内疚,她的膝盖并拢得更紧,一只手的手指摸着输液管,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别这样,我救你是必须的,你是我的搭档,我还要带你回家,不是么?”
赛克此刻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这样他就可以绕着这个破烂的医疗病房飞上一圈。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赛克摇头,“没什么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你的任务该怎么进行?他们呢,警察和那个反抗组织……山,山枭?他们还会来找我们吧?”琳琅把心头的担忧问出来。
“说到这个,接下来,要和你先说点不愉快的消息了。”
赛克从舱尾下来,站起来的一瞬间忽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板上。
“赛克!”琳琅惊得大喊。
鬃毛护士闻声而来,唰的拉开门,叫道:“还好我刚经过门口,出什么事了!”
然后,她看到在地上抱着腿冷眼看她的赛克,还有坐在医疗舱里半个身子快翻出去的琳琅,护士深吸一口气,走到琳琅身边,语气无奈,“琳琅小姐,不好意思,您的输液可以结束了,请不要过度活动。”她拔掉琳琅手臂内侧的输液管,透明的药管被舱体抽回,舱尾响起“生命体征已稳定”的提示。
“请不要在病房内玩我们会吓到的小游戏,谢谢配合。”护士嫌弃地留下话,用力把门关上。
琳琅慢慢扶着舱体从医疗舱里下来,她没有穿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感受到地板上凹凸不平的颗粒,真好,她还活着。
“你的腿也受伤了?”她蹲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赛克。
赛克大方地掀起裤腿,坦率承认道:“对不起,我刚才又瞒你了,其实我的腿也被打了好几枪。当时痛的快要死过去了,心里一想到答应你的事还没做,我坚持了好久才没晕过去。”
琳琅略微凹陷的眼睛又抱歉地皱起来,但她觉得今天的对不起说得够多了,她不想再说了。
“我会照顾你的,让你快点好起来,相信我。”
赛克喉结轻动,放下裤管,难得没有正视琳琅,为什么不看呢?因为他高兴到想要恢复成科涅斯的样子,想要靠近她,想要亲密地问她,她要照顾的是科涅斯吗?
还是赛克?
但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在乎,因为都是他。
“好了,听听我要说的坏消息吧。”赛克扶着琳琅从地上站起来,病房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琳琅看见他嘴角很翘,即使不说话也是微微含笑的样子。
“好。”她往后靠,倚在医疗舱。这下她就看得不清楚了,心里感觉回到了安全地带。
“因为我的错误决定,杀了武金,才招惹来这么多破事。所以我决定偷取蒙科基因改良剂的事,我要单独行动。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休息,我已经和彗星说过了,有什么事就去找他,我还让他修了个电视机,你还能看会街区新闻或者烂透的演艺剧集……”
“不行!”琳琅叫道,细弱的声音忽然拔高一度,又低了下来,“不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算是搭档呢?”她声音不大,却在窄小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不自觉抓紧舱壁,似乎还按下了一个按钮,但她没空管了。房间里很安静,她看着赛克的眼睛也同样安静。
怎么会这样,万一赛克是想抛弃她呢?她要怎么回家?他还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因为这样才不想和她搭档了么?
“你是不是想丢下我,因为我很碍事,还帮不上忙。”琳琅轻轻问道。眼睑轻微抽动,她不能让赛克看见她的乞求和慌乱。
我要离开这里。
这个信念支撑着琳琅压抑住想要质问赛克的嘴。她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不够冷静。
赛克嘴里好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是嘶的一下,他笑得很高兴,还皱了皱眉头,“不是的,真意外啊,”他摸了摸鼻子,“我没有想丢下你,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
“说实话,带着你会让你陷入危险,这让我过意不去。响尾已经被杀了,唯一能偷到改良剂的可能性就是直接行动,但这很危险,你身体情况并不好,我不可能让你冒险……万一,你中途发生了什么,我们谁也逃不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先躲到安全的地方,我完成任务后和你汇合。”
“那警察找我麻烦怎么办?”
“你打死不说就好了,他们不敢对你使用什么惩罚,因为我在明面上还是多因公司的流浪猎手,而你作为我的同伙,不会受到什么虐待。”赛克说着,按了按胸口。其实根本不疼,但他是故意的。
琳琅抿着嘴,沉默了一会。
“反抗组织不会报复我吗?”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问题,刚才赛克说的她都能接受,也无力辩驳。可她的人身安全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你不要出门,这最能保障你的安全。”赛克的笑脸淡了半分,听起来的警告更像是威胁。
“你真的不是丢下我?你要多久时间,你告诉过我的,一个月左右,他们的飞船要去地球。这是我最近最想要的机会……”琳琅后脑勺像麻药失效一样刺痛起来,她甩了甩脑袋,“我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月之内,你们能反抗成功么?”
赛克惊讶地笑了一下,他的琳琅变了。
“能,但这是秘密,我暂时还不能和你说。大概一周,一周以后我就去找你。另外——”他走近琳琅,耳边的红耳坠更耀眼,“你是科涅斯的人以及你是真正的人类,你的一切,谁也不能说。包括彗星,你懂的,他比我更忠诚于组织,因为他的妹妹也需要组织的接济。你的这个身份是个炸弹,一旦被别人知道,就会招惹来相当大的麻烦。你这一周必须待在我住处,一步也不能离开。听懂了吗?”
“你能答应我吗?”赛克盯着她,眼神冷得莫名熟悉。
琳琅几乎没有思考地开口了,“能、能,我答应你。”
等到赛克转着脖子直起身来,琳琅才回过味来,“可是你的当初怎么和彗星说的呢?”
“很简单啊,”赛克摸着钢桌上叠好的衣服,“我说你是科涅斯养出来的人类宠物,我出于善意救你回来,仅此而已。彗星当时还劝我半路把你扔了,因为人类是个棘手的东西,黑市上有价无物,那个被你杀死的鼻涕虫,不就想把你卖了吗?你是人类这件事,危险,危险得很!”
赛克指尖接触到女士服领口的第一个纽扣,他忍不住多摩挲了一会。
“我知道了。”琳琅听起来兴致低沉。
“哗——”
病房似乎震了震,那位看不见脸的护士气冲冲地叉腰站在门口,把琳琅和赛克都看愣住。
她语气不善,伸出毛茸茸的手对准他们来回指,“你们到底谁快死了!我看你们活得好的很!”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投诉你。”赛克也不客气地反驳。
“什么什么!你们不是按了意外紧急抢救键吗!”护士大怒。
琳琅悄悄捂住嘴,略带歉意地看着赛克,赛克了然地从鼻子里叹气。
“按错了。”赛克简明扼要。琳琅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按的,只尴尬地点头应和。
护士左看右看,又把门甩上,“还没死就快办理手续回家!本来工厂送来的人都忙不过来了……”
赛克拿起衣服递给琳琅,说话也不硌人了,“走吧,我送你下去,我叫好车了。这期间,我也不是都不在,你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他点了点自己手上的通讯器。
琳琅点头,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前,她才想起来,她噩梦里最重要的东西——她惊骇地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并不完整。她在梦里才记起自己居然有一个未婚对象,那个没有记忆后续的十字路口……
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死神的斗篷,把她从头盖到脚。她疯狂眨着眼睛,拿着衣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
背后的赛克问她,琳琅才惊觉胸口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在想什么?怎么忽然傻了?”赛克的手指在操作台面上敲着。
琳琅深深呼吸一口,她忽然不想说具体的原因,大概是自己的心情实在不佳,又或者因为脑袋里的神经还在时不时疼的跳了一下。
赛克说的话和眼前的情况如同一叠文件,她就像一台碎纸机囫囵吞枣地先吃下了,还没有精神细细回想。
“没什么,想起做的噩梦了。”她摇摇头准备走到屏风背后,却听到赛克又说话了。
“你在旅馆洗澡的时候,也做噩梦了吗?”
“你说什么?”琳琅回头看他,赛克双手交叉,抱在前胸,笑笑着问她。
“你咬在手臂上的时候痛不痛?”
琳琅抬起手臂,才想起来自己在旅馆的窘态。
“我那个时候害怕警察会追过来,咬一下让自己冷静的。”
琳琅匆匆说完就躲进屏风的角落里,迅速换着衣服,丢脸地闭着眼无声尖叫了几下。
病房角落里散发着墙壁生灰和旁边屏风机械骨骼上机油的味道,不好闻的气味还让脑子还清醒了几分。琳琅看着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她不知道赛克从哪里找到的,意外符合她心意。鹅黄色的连帽卫衣,胸前的刺绣摸起来很扎实,裤子是宽大的五分牛仔裤,她想起地上还有一双厚胶底的帆布鞋。
等她的尾巴从裤子上舒适地穿过时,她无意识笑了笑。感觉自己真像个人。
“谢谢你准备的衣服。”
琳琅走出来,把脚套进帆布鞋,“原来你们也有帆布鞋,真神奇……”
她喃喃自语,赛克只是盯着她穿鞋。瘦弱惨白的脚伸进鞋子里时,他眯着眼。
要不是他必须去什么无聊的仪式,这双可爱的脚他还能趁琳琅睡着的时候,偷亲好几下。如果不小心舔到脚心,以前的琳琅就会颤抖着一脚踹到他脸上,他的鼻梁骨就像被羽毛拂过,痒得很,根本不疼。
“走吧,外面好像很忙,一直吵,我们先回去要紧。”
琳琅把武器收好,帽子套上,盖住了没什么头发的脑袋,脸上的肉球也没挡住她眼里重燃的希冀,她对着不说话的赛克晃晃手,“走吧?”
“行。”赛克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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