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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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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秋天,顾淮十一岁,当上了班长。
不是因为他成绩最好——班上有几个尖子生,每次考试都压他一头。也不是因为他最乖——顾淮的乖是假面,老师们看不出来,但同学们能感觉到那种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当班长,是因为长得好看。
十一岁的顾淮,抽条似的往上长,身量拔高,骨架却还很细,像一棵小白杨。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眼睛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嘴唇颜色淡,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微微抿着,让人想起瓷器店里摆在最高处的薄胎白瓷。
女同学们开始偷偷看他。在课间,在操场,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们传纸条,写他的名字,用粉红色的荧光笔,画很多爱心。刘芳芳不再穿粉红色裙子了,她改穿白色,因为顾淮说过"白色干净"。
"班长,这道题怎么做?"她们围过来,声音甜甜的,带着刻意的娇嗔。
顾淮就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痣——完美无缺的假面,但多了点什么。是得意?是享受?还是单纯的孩子气的高兴?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被很多人喜欢,是一件很好的事。比周美凤的骂声好,比顾建国的巴掌好,比那个家里所有冰冷的角落都好。
"顾淮,你教我嘛。"刘芳芳拽他的袖子,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腕。
顾淮没有躲。他低头讲题,声音很轻,带着笑,刘芳芳的耳朵红了。周围的女同学发出夸张的起哄声,顾淮也跟着笑,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他没看见,教室最后一排,有人直直地看着他。
林暮的座位还在窗边,和顾淮隔着三排距离。他长高了,比顾淮还高半个头,但身量更瘦,像一柄抽长的青竹。他的眉眼开始显露出锋利的轮廓——眉毛很浓,斜飞入鬓;眼窝深邃,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口寒潭;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像用刀削出来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硬,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同学们怕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欺负,是更隐秘的、更本能的——绕着他走,不敢和他对视,在背后叫他"怪人"。林暮不在乎,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但此刻,那个人被围在人群中央,笑得那么好看,却没有看向他。
林暮的手指攥着铅笔,指节发白。铅笔尖断了,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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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顾淮被堵在了操场边。
是隔壁班的男生,三个,个子都比他高。领头的是赵小军,现在六年级了,父亲是派出所的,更加横行霸道。他抱着胳膊,打量顾淮,眼神带着一种让顾淮不舒服的打量。
"你就是那个班长?"赵小军说,"听说很多女生喜欢你?"
顾淮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小军哥,有事吗?"
"没事,"赵小军凑近,身上有股烟味,"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好看。"
他的手伸过来,要碰顾淮的脸。顾淮往后退,后背抵上篮球架,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他的假面还在,但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撞。
"让开,"他说,声音还是轻的,带着笑,"我要回家了。"
"急什么,"赵小军笑,露出黄牙,"陪哥玩会儿。"
他的手抓住了顾淮的手腕。顾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想起周美凤的骂,想起顾建国的巴掌,想起所有那些他无法反抗的时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然后有人走过来。
步子很慢,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赵小军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黑色校服,双手插在兜里,眉眼在夕阳里像一幅锋利的剪影。
"……松手。"
气音,嘶哑的,但比从前清晰了很多。林暮停在两步之外,没有看顾淮,只是看着赵小军,眼神直直的,像两口寒潭,里面没有情绪,却让人发毛。
"你谁啊?"赵小军皱眉,但没松手。
林暮不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是一颗玻璃珠,透明的,里面嵌着彩色的螺旋纹,和两年前他给顾淮的那颗一样。
"赌,"他说,"赢,走。输,他,留下。"
赵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赌什么?"
林暮指向操场边的单杠。那是根生锈的铁杠,很高,六年级男生才能勉强够到。林暮走过去,跳起来,双手抓住杠,身体悬空,然后开始——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臂很瘦,但肌肉线条利落,像绷紧的弦。夕阳照在他身上,黑色校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能看清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翼。
七个。八个。九个。
赵小军的脸色变了。他松开顾淮的手腕,骂了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林暮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只猫。他的呼吸有些乱,额头有汗,但眼神还是直的,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玻璃珠放回兜里,转身要走。
"林暮!"顾淮喊。
林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顾淮跑过去,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十一岁的林暮,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雪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但顾淮不怕。他见过这座雪山的另一面——树洞里的糖,暴雨中的伞,还有刚才,为了他,和别人打赌的样子。
"你刚才,"顾淮说,眼睛亮亮的,"好厉害。"
林暮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他伸手,碰了碰顾淮的手腕——那里,刚才被赵小军抓过,有一圈淡淡的红痕。他的指腹在那圈红痕上摩挲了一下,很轻,很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疼?"他问。
"不疼,"顾淮笑,真心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你来了,就不疼。"
林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应,但顾淮命名为"林暮开心"。他把这个表情刻在脑子里,和两年前一样,和记忆里的温度一样。
"那个玻璃珠,"顾淮指着他的兜,"你还留着?"
林暮点头。他从兜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顾淮手心,然后又掏出一颗——蓝色的,新的,"特殊学校"的奖品。
"给,"他说,"你,收着。"
顾淮看着手心的两颗珠子,一颗透明,一颗湛蓝,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想起树洞被堵之后,他们找到的新基地——更远,更隐蔽,在废弃的锅炉房后面。那里有更多的糖,更多的画,还有林暮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今天,想你,三次。"
"林暮,"顾淮把珠子攥紧,抬头看他,"你觉得,我当班长好吗?"
林暮歪头,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点头,幅度很小,但坚定。
"为什么?"
"……好看。"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你,笑,好看。"
顾淮的耳朵红了。他想起刘芳芳,想起那些围着他转的女同学,想起赵小军说"很多女生喜欢你"时的语气。那些喜欢让他高兴,像糖,甜,但化得很快。而林暮的"好看",像一颗玻璃珠,沉甸甸的,攥在手里,有真实的重量。
"你也好看,"顾淮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你刚才引体向上的时候,特别好看。像……像电视里的大侠。"
林暮愣住了。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两片透明的花瓣。他别过脸,不看顾淮,但手伸过来,攥住顾淮的手腕——刚才被碰过的、有红痕的那只手腕,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好看"两个字,刻进骨血里。
"……回家。"他说,声音比平常更哑,"天,黑了。"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顾淮的手腕被攥着,有点疼,但他没有挣开。他侧头看林暮的侧脸——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但顾淮知道,这把刀会为他出鞘。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在他被所有人围着、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这让他觉得安心,又让他觉得……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像有一颗糖含在舌尖,甜,但化得太慢,让人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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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期中考试后。
顾淮的成绩下滑了。不是滑很多,从班级前五滑到前十,但周美凤发现了。她在家长会上丢脸,回来把顾淮堵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衣架。
"长本事了是吧?当班长当得翅膀硬了?"她的声音尖利,像玻璃划过黑板,"那些女生围着你转,你得意是不是?我让你得意!我让你勾引——"
衣架抽下来的时候,顾淮没躲。他的假面还在,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不甘,像是愤怒,像是对这种无休止的暴力的厌倦。
"我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没有勾引任何人。"
"还敢顶嘴!"
衣架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顾淮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他抬起头,看着周美凤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她很可怜。这个女人的一生都在不如意里度过,而他,顾淮,是她最方便的出气筒。
"你打吧,"他说,笑容终于垮下来,"打完我就去找老师。说你虐待儿童,说你要把我打死。你猜,顾建国会不会管?你猜,邻居们会怎么说?"
周美凤愣住了。她没想到顾淮会反抗,这个一直以来温顺的、讨好的、像只猫一样蜷缩的孩子,竟然会露出爪子。
"你、你——"
院门被推开。林暮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颗糖。他的目光从顾淮脸上滑到背上,再滑到周美凤手里的衣架上,眼神慢慢变深,像两口寒潭结了冰。
"……走。"他说,不是对周美凤,是对顾淮。
顾淮摇头。他不能走,走了周美凤会更疯,会去林家闹,会让林暮的父亲知道,会切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他只是对林暮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真心的笑,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骄傲,和一点孩子气的逞强。
"没事,"他说,"你回去。明天见。"
林暮不动。他直直地看着顾淮,看着他的背,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假面底下,那一点点真实的、倔强的、不肯屈服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着那颗糖,糖纸被汗浸得发软,像是要化在掌心里。
"……明天。"他说,气音,嘶哑的,像是在确认。
"明天。"顾淮点头。
林暮转身走了。但他的影子在院门口停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等待着,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日夜。
顾淮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不那么疼了。他重新对周美凤笑,完美无缺的假面,但眼底有光——那是林暮给他的,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那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糖与玻璃珠的重量。
"妈,"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笑,"我去做饭了。弟弟该饿了。"
周美凤的手垂下来,衣架掉在地上。她看着顾淮走进厨房,背影瘦削,却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像……像隔壁那个怪物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