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蛇与粘腻的 ...


  •   2001年的夏天,顾淮十二岁,第一次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

      不是怕周美凤的衣架,那种疼是熟悉的,有规律的,他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停。也不是怕顾建国的巴掌,那种暴力是公开的,可以被假面化解的,他练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怎么笑才能让拳头迟疑。

      他怕的是赵小军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从六年级延续到初一,像是某种黏腻的液体,沾上就甩不掉。赵小军升入了同一所中学的初中部,比顾淮高一级,个子蹿得更快,肩膀变宽,声音变粗,开始冒胡茬。他不再叫"班长",而是叫"顾淮",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一圈,吐出来,带着一种让顾淮不舒服的亲昵。

      "顾淮,"他在食堂拦住他,"坐我这儿,哥请你吃肉。"

      "顾淮,"他在厕所门口等他,"你手这么白,怎么洗的?教教哥。"

      "顾淮,"他在放学路上跟上来,胳膊搭在他肩上,重量沉得让顾淮想躲,"别走那么快,陪哥聊聊。"

      顾淮每次都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完美无缺的假面,但底下的肌肉在发抖。他不喜欢赵小军的触碰,那种触碰和女同学的拉扯不一样,和刘芳芳拽他袖子也不一样。那些是轻的,带着试探的,可以被他的笑容化解的。而赵小军是重的,带着某种他不懂的、却本能地觉得危险的东西。

      像是蛇缠上脚踝,滑腻,冰冷,越挣越紧。

      "小军哥,"他笑着说,声音轻轻的,带着讨好的颤音,"我要回家了,晚了我妈会骂。"

      "那就让她骂,"赵小军不松手,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像一条缠紧的绳索,"哥送你回去,顺便见见你妈。"

      顾淮的脸色变了。他不能让赵小军见到周美凤,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家里的样子——那个破败的院子,那个骂骂咧咧的女人,那个永远散发着酒气的父亲。他的假面是建立在"乖孩子"的形象上的,而那个家,是假面底下的疮疤,烂透了,不能见人。

      "不用了,"他说,声音还是轻的,但多了一丝急切,"我自己能回。"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赵小军的手滑下来,从他肩膀滑到腰侧,停在那里,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像一块烙铁。顾淮僵住了,他想起生物课上学的,蛇是冷血动物,但捕食的时候,身体会发热。

      "你躲什么,"赵小军笑,声音低下去,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哥喜欢你,你不知道?"

      顾淮知道。他早就知道。但他以为那种"喜欢"和女同学们的喜欢是一样的,是看他长得好看,是想和他说话,是传纸条画爱心。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是黏腻的,是沉重的,是带着某种让他想吐的、却说不清的意味的。

      "我……"他的假面裂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恐惧的真容,"我不——"

      "赵小军!"

      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怒意。赵小军的手松了一下,顾淮趁机挣脱,往后退,后背抵上墙,砖头的粗糙触感让他找回一点真实。他转头,看见林暮站在巷口,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颗糖。

      十二岁的林暮,已经比顾淮高出一个头。他的肩膀还是瘦的,但骨架已经展开,像一柄正在锻造的刀,锋利初现。他的眉眼更深了,眼窝凹陷,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口寒潭,里面结着冰。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雪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但顾淮敢。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躲在林暮身后,手指攥着他的校服下摆,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能感觉到林暮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像是一把刀回鞘,收敛了锋芒,只为了让他靠得更舒服。

      "又是你,"赵小军笑,但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哑巴,滚开,这不关你事。"

      林暮不说话。他只是看着赵小军,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没有情绪,却让赵小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往前走了一步,顾淮跟着他移动,像影子跟着光。

      "操,"赵小军骂了一句,后退一步,"你们什么关系?啊?这么护着?"

      林暮还是不说话。他的手伸到背后,找到顾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顾淮的手在抖,冰凉,被林暮的体温慢慢焐热。那种触感让他安心,像是一颗糖含在舌尖,甜,真实,能抵消刚才那种黏腻的恐惧。

      "神经病,"赵小军又骂了一句,转身走了。但他的背影带着一种不甘的、被挑衅的怒意,像一条被打扰的蛇,缩回草丛里,但还在吐着信子。

      顾淮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暮转身,扶住他,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半抱半搀到墙根坐下。夏末的阳光白得刺眼,蝉鸣声嘶力竭,但顾淮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但比从前清晰了很多,"碰你,哪里?"

      顾淮摇头。他说不出口,不知道怎么说。那种触碰是脏的,是错的,是让他想把自己皮肤都剥下来的。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拼命搓,搓得发红,搓得发疼,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像蛇的粘液,渗进了毛孔里。

      林暮看着他搓手,眼神慢慢变深。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都没化。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顾淮嘴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制止那种自虐般的搓洗。

      "……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糖很甜。顾淮含着糖,让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慢流到心底。他的手指还在抖,但被林暮握着,那种颤抖被传导过去,被分担,被稀释。他看着林暮的眼睛——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两口深潭,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他为什么说那种话,"顾淮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什么叫……喜欢我?"

      林暮歪头,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对顾淮,是对那个他不懂的、却本能地觉得危险的世界。他想起特殊学校的老师,想起那些关于"青春期"的、含糊其辞的讲座,想起同学们背后传的、带着窃笑的那些词。

      "……不好。"他说,最终,气音,嘶哑的,"他的,喜欢,不好。"

      "那什么样的喜欢是好的?"

      林暮愣住了。他看着顾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脸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淮的手背,在那颗小痣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我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的,好。"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种恐惧散了一些。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呼吸,足够让他笑。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真心的笑,但还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困惑,和一点孩子气的、对这个世界的不解。

      "你的什么?"他问,"你的喜欢?"

      林暮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不看顾淮,但手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淮读懂了那个口型——"嗯"。

      一个单音节,气音,嘶哑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

      但赵小军没有放弃。

      他的纠缠从校内延伸到校外,从白天延伸到夜晚。他开始在顾淮家附近的巷子里转悠,叼着烟,穿着敞着怀的校服,像一条巡视领地的蛇。他不再动手动脚,只是看,直直地看,那种眼神让顾淮后背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你躲什么,"有一次他拦住顾淮,笑,"哥就是想看看你。你长得好看,看看都不行?"

      顾淮笑,假面完美无缺,但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他绕开赵小军,快步走,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猫戏弄老鼠。他跑起来,书包里的玻璃珠叮当作响,那是林暮给他的,七颗,每一颗都代表着某个下午的陪伴。

      他跑到老槐树下,钻进树洞,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树洞里有林暮放的糖,有他画的画,有他们之间的秘密。但此刻这些都不能让他安心,因为赵小军知道这个地方——上次跟踪他,被林暮发现,打了一架之后,他就知道了。

      "出来,"赵小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笑,"哥看见你进去了。出来,哥不碰你,就聊聊。"

      顾淮不动。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赵小军的脚步声绕着树洞转,听着他踢石子的声音,听着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他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敢爬出去。

      然后他被拽住了。

      赵小军没有走,他躲在蔷薇丛后面,像蛇躲在草丛里。他抓住顾淮的手腕,把他按在树干上,力道大得让顾淮疼出眼泪。他的脸凑过来,呼吸带着烟味和口臭,喷在顾淮脸上。

      "你跑什么,"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让顾淮想吐的、湿黏的东西,"哥就想亲亲你。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让亲,浪费。"

      他的脸凑得更近。顾淮闭上眼睛,拼命挣扎,但挣不开。他想起生物课上的蛇,想起它们怎么缠绕猎物,怎么注射毒液,怎么一点一点地吞下去。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不是身体的死,是某种更重要的、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玷污,被摧毁。

      然后赵小军惨叫一声,松开了他。

      顾淮睁开眼睛,看见林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拳砸在赵小军脸上。他的动作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像是某种野兽,沉默的,凶狠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道。

      赵小军倒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骂,威胁,说"你等着,我爸是派出所的",但林暮不听。他骑在赵小军身上,一拳又一拳,直到赵小军不再骂,直到他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林暮!"顾淮喊,声音在抖,"够了!"

      林暮停下来。他的拳头在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赵小军的。他转过头,看着顾淮,眼神里的那种凶狠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稠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向顾淮,步子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怕?"他问,气音,嘶哑的,带着血腥味。

      顾淮摇头,又点头。他看着林暮,看着他的拳头,看着他脸上溅到的血,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种恐惧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害怕,是更复杂的、更滚烫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某种他说不清的、却让他想流泪的情绪。

      "你的手,"他说,声音很轻,"疼不疼?"

      林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在流血。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对顾淮,是对自己——嘴角扯动,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苦涩,和一点孩子气的、对这个世界的不解。

      "……不疼,"他说,"你,没事,就好。"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不是爱情,他还不懂那个;不是友情,那太轻了。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羁绊——这个人会为他流血,为他疯狂,为他变成一把出鞘的刀。而他能给的,只是一颗糖,一个笑容,一句"疼不疼"。

      这不对等。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给得更多,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值得。

      "我们走吧,"他说,拉住林暮没受伤的那只手,"去锅炉房,我给你上药。"

      他们走在夏末的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林暮的手在抖,但顾淮握着,很紧,像是要把刚才那种恐惧,都通过掌心传过去,被分担,被稀释。

      "赵小军会报复的,"顾淮说,声音很轻,"他爸是派出所的。"

      "……不怕。"林暮说。

      "为什么?"

      林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顾淮。路灯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一幅锋利的剪影。他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但此刻,他的眼神是软的,是烫的,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火在烧。

      "……你在,"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你在,不怕。"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不想让林暮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暮的手背,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的位置,一遍又一遍。

      "我也会保护你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等我长大,等我比你高,等我学会打架。我也会保护你的。"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他只是把顾淮的手握得更紧,紧得发疼,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夏末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桂花香。两个十二岁的小孩,在路灯下,在夜色里,交换了第二个承诺。没有证人,没有录音,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彼此掌心的汗。

      但对他们来说,这比什么都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