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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特殊学校与 ...


  •   林暮是在十岁那年回来的。

      1999年的冬天,顾淮在树洞里发现了第三十七颗糖。他把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三十七颗糖,三十七张画,三十七个"今天"——而林暮已经离开了一百二十三天。

      他不再每天往树洞里放东西了。周美凤发现了他的秘密,把树洞用砖头堵上了,说里面有蛇,会咬死他。顾淮没有争辩,只是在砖头缝隙里,塞了一张画——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一堵墙前面。

      他想让林暮知道,墙挡不住他们。

      那天放学,顾淮像往常一样,对着堵死的树洞发呆。夕阳把砖缝里的野草照成金色,风里有烧煤炉的味道,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着那颗第三十七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淮。"

      气音,嘶哑的,像破旧的风箱漏出的气。顾淮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回头。

      "顾淮。"

      这次清晰了些。顾淮猛地转身,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瘦,高,穿着不合身的黑色棉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遮住了眉毛。但那双眼睛没变,琥珀色的,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映着顾淮的影子。

      "林暮?"顾淮的声音在抖。

      那人点头,幅度很小,但顾淮看见了。他跑过去,在距离一步的地方停下,不敢碰,怕这是梦,一碰就碎。林暮也不动,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这一百二十三天的空白,都用目光填满。

      "你去哪儿了?"顾淮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们说你去北方了,说你不会回来,说——"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林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手指冰凉,带着室外的寒气,从颧骨滑到嘴角,最后停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和从前一样,和记忆里的温度一样。

      "……学,说话。"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但比离开时清晰了很多,"特殊,学校。学,写字。学,画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痛苦的摩擦声。但他说了,对着顾淮,说了这么长的话。顾淮觉得眼眶发酸,他抓住林暮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那冰凉的手指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等你,"他说,"我一直在等。"

      林暮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应,但顾淮知道,这是"林暮开心"。两年过去,他还记得,还认得出。

      他们站在巷口,对着堵死的树洞,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夕阳沉下去,煤炉的味道更浓了,谁家在炖萝卜,香气飘过来。林暮忽然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顾淮手心——

      是一小叠纸,折成方块,用橡皮筋捆着。顾淮展开,看清了,是画。比从前的更精细,更复杂,每一张都有故事:

      第一张,一个小孩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户很高,看不见外面。第二张,房间里多了很多小孩,都坐着,不说话,眼神直直的。第三张,一个大人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第四张,小孩在写字,写了很多遍,纸上全是"顾淮"。

      "……想,你。"林暮说,指着那些写满"顾淮"的纸,"写,很多。老师,说,好。"

      顾淮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满了,像夏天的雨水,要溢出来。他把那些纸按在胸口,低着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每天想。周美凤骂我的时候,顾小伟撕我作业的时候,我想你在就好了。你不在,没人给我糖,没人替我挡风,没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林暮抱住了他。

      很笨拙的拥抱,像两只瘦小的兽,在寒冬里互相取暖。林暮的棉袄很硬,蹭得顾淮脸疼,但他没有躲。他闻到林暮身上的味道,变了,有药味,有消毒水的味,但底下还是那股皂角味,和记忆里的也一样。

      "……在。"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但坚定,"以后,在。"

      这是林暮学会的新语言。不是说话,是拥抱,是触碰,是把"我在"两个字,用体温刻进对方的皮肤里。顾淮闭上眼睛,在这个笨拙的拥抱里,终于觉得那一百二十三天的空洞,开始被填补。

      ---

      林暮的变化很明显。

      他还是会给顾淮糖,但不再只是橘子味。他开始尝试新的口味,苹果,草莓,薄荷,每一种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做实验,观察顾淮的反应。顾淮喜欢草莓的,他就多放草莓的;顾淮皱眉头说薄荷太凉,他就把薄荷的自己吃掉,换成橘子。

      他还是会画画,但不再只是太阳和花朵。他开始画顾淮——趴在桌上睡觉的顾淮,对着周美凤假笑的顾淮,含着糖、眼睛弯成月牙的顾淮。他画了很多张,藏在树洞的新位置——周美凤堵了原来的洞,他们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新的,更深,更隐蔽,连野蔷薇都遮不住入口。

      "你画我干嘛?"顾淮问,脸有点红。

      林暮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画的背面写字——他现在会写很多字了,虽然慢,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让人看懂:

      "好看。"

      顾淮的耳朵更红了。他把画抢过来,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周美凤找不到的地方。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撞,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被林暮看着,被林暮画着,被林暮说"好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考一百分重要,比周美凤不骂他重要,比全世界都重要。

      他们十岁了,上四年级,同班。

      这是林暮父亲林卫东运作的结果——特殊学校上了半年,医生说林暮"情况稳定",可以回归普通学校,但要求家长陪读。林卫东做不到,他得上班,得养那个越来越恍惚的妻子。于是他给校长送了礼,把林暮塞进顾淮的班级,拜托"那个乖孩子顾淮"多照顾他。

      顾淮当然愿意。这是他两年来最开心的事。

      但同班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议论,更多的"怪物"和"哑巴"。林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和顾淮隔着两排座位。他不说话,不举手,不参加活动,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或者看着顾淮的背影。

      "那个转学生好奇怪,"刘芳芳说,她现在是顾淮的前桌,还是喜欢穿粉红色裙子,"他为什么总看着你?"

      "我们是邻居。"顾淮笑着说,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完美无缺的假面。

      "只是邻居?"刘芳芳眨眼睛,"他看你的眼神,像小狗看主人。"

      顾淮的笑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正好对上林暮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浅,很透明,像两口深潭,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像小狗看主人吗?顾淮不觉得。他觉得那眼神更重,更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又像是要把他自己整个掏出来,捧给对方。

      他转回头,假面重新摆好,但耳朵尖红了。刘芳芳看见了,咯咯笑起来,说"顾淮你害羞了",顾淮摇头说没有,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十岁的顾淮,还分不清"朋友"和"特别的存在"之间的界限。他只知道,当林暮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完整的、被看见的。而在别人面前,他只是一个练习微笑的假面娃娃。

      ---

      变故发生在春天的运动会。

      顾淮被选中参加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他跑得不快,但姿势好看,手臂摆动像柳条,腿长,步子大,观众们喜欢看。周美凤难得来看他,站在操场边,和别的家长聊天,笑得很大声。

      "小淮,加油!"她喊,声音尖利,"跑第一,妈给你买新球鞋!"

      顾淮不需要新球鞋,他需要周美凤不来看。她的存在让他的假面变得沉重,每一个笑容都像是在表演,演给她看,演给所有人看。他接过接力棒,拼命往前冲,风灌进耳朵里,心跳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摔倒了。

      不是被人绊的,是自己的鞋带散了,踩上去,整个人扑出去。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火辣辣地疼,血立刻渗出来,和红色的跑道混在一起。他听见周美凤的尖叫,听见同学们的惊呼,听见刘芳芳喊"顾淮流血了"。

      他想爬起来,但腿软。他想笑,说没事,但假面碎裂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疼痛的真容。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血,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一只手伸过来。苍白,瘦削,指节分明。

      顾淮抬头,看见林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头发乱了,呼吸急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杀人。他没有看顾淮的伤口,只是看着周围的人群,直直地看着,像一头护崽的兽。

      "……让开。"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带着一种可怕的重量。

      人群安静下来。体育老师走过来,说"这位同学,让一下,我送他去医务室"。林暮不动,他的手还伸着,眼睛盯着体育老师,重复了一遍:

      "让,开。"

      顾淮去拉他的手:"林暮,我没事——"

      林暮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让顾淮愣住了——不是平时的专注,不是安静的纯粹,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东西。林暮的嘴唇在抖,眼眶发红,像是有血在皮肤底下涌动。

      "……疼。"他说,气音,嘶哑的,像是在说顾淮的膝盖,又像是在说自己。

      然后他弯下腰,把顾淮背起来。他很瘦,骨头硌人,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顾淮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头发上的皂角味,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自己能走——"

      林暮摇头。他背着顾淮,穿过人群,穿过操场,穿过那些惊讶的、议论的、指指点点的目光。周美凤追上来,喊"你干什么!放他下来!"林暮不理,只是走,步子很大,很快,像是要把顾淮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医务室的老师吓了一跳,但林暮已经把顾淮放在床上,蹲下去,检查他的膝盖。他的手指在抖,碰了碰伤口边缘,又缩回去,像是不敢碰,又像是不舍得碰。

      "消毒,"他说,转向医务室老师,"纱布。快。"

      老师愣了一下,去拿药。顾淮看着林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他伸手,碰了碰林暮的头发——后脑勺的小揪早就解了,头发长了,软软地搭在耳际。

      "真的不疼,"他说,声音很轻,"你背我,我就不疼了。"

      林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的那种滚烫的东西还在,但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稠的什么。他握住顾淮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那手指感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和顾淮的一样。

      "……怕。"他说,气音,嘶哑的,"看见,血。怕。"

      顾淮愣住了。他想起特殊学校的画,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想起林暮写的"想,你"。他忽然明白了,林暮不是不会害怕,只是把害怕都封进了那个房间里。而现在,那个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透出一丝光——是因为顾淮,因为顾淮的血,因为顾淮的疼。

      "我不会死,"顾淮说,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真心的笑,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骄傲,"我还要陪你吃糖呢。你答应过的,以后都在。"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他只是把顾淮的手握得更紧,紧得发疼,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医务室老师拿着药回来,看见两个小孩手拉手,一个膝盖流血,一个眼眶发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她摇摇头,说"现在的男孩子,真是……",然后开始给顾淮消毒。

      林暮没有松开手。他看着顾淮的伤口,看着药水浇上去时顾淮皱起的眉头,自己的眉头也皱起来,像是在分担那份疼。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春天的花香。顾淮含着泪,对林暮笑,让他放心。林暮不笑,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顾淮的笑脸,顾淮的眼泪,顾淮的伤口,和顾淮握着他的手。

      这是十岁的林暮,能想到的,唯一的守护。

      笨拙的,无意识的,却无比坚定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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