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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蝉鸣与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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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夏天,顾淮九岁,学会了编辫子。
不是给自己编,是给林暮。那人的头发被母亲剪得太短,像个小和尚,但后脑勺有一撮总是翘起来,林暮自己看不见,顾淮看着难受。
"你别动。"顾淮说,跪在床上,膝盖压着草席,"我帮你弄好。"
林暮果然不动。他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摆好的偶人。顾淮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很软,很细,带着一股皂角味。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顽固地抵抗着,顾淮沾了点水,把它抚平,然后用红头绳扎成一个小揪。
"好了。"顾淮跳下床,从窗玻璃里看倒影,"像个小姑娘。"
林暮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夏天的阳光里很浅,像两汪透明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底。顾淮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
林暮摇头。他伸手碰了碰后脑勺的小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顾淮手心——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都没化。
"今天没有挨打。"顾淮笑着剥开糖纸,"所以不用安慰。"
林暮还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顾淮习惯了这种注视,不像别人的目光那样让他想躲,林暮的注视是安静的、纯粹的,像阳光落在皮肤上,温暖,没有重量。
糖很甜。顾淮含着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老槐树。树冠很大,浓绿的叶子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散落的金币。蝉在树上叫,声嘶力竭,把整个夏天都叫得昏昏欲睡。
"王婶说,蝉在土里待七年,才能上来叫一个夏天。"顾淮说,"七年啊,就为了能叫这么几个月。"
林暮走过来,趴在他旁边。他的肩膀挨着顾淮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传过来,比阳光更烫。他也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声嘶力竭的小虫子,嘴唇动了动。
"……值。"气音,嘶哑的,像破旧的风箱。
顾淮转头看他:"什么?"
林暮指着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顾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淮读懂了——七年也值得,只要能遇见你。
顾淮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他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我们才认识两年不是七年,想说这种话从哪里学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着那颗糖,让甜味一直淌到心底。
这是他们的日常。1999年的夏天,两个九岁的小孩,在林暮的小房间里,分享一颗糖,一窗阳光,和一树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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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天不会永远这样安静。
变故发生在七月的一个傍晚。顾淮从树洞回来,袖口沾着泥,头发上挂着槐树叶。他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周美凤,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
"这就是顾淮?"女人问,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在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周美凤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是,是,这就是小淮。来,小淮,叫李老师。"
"李老师。"顾淮笑着喊,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完美无缺的假面。
李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顾淮瞥见那本子上有他的名字,还有林暮的,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词:"孤僻"、"攻击性"、"心理评估"。
"顾淮,"李老师合上本子,"老师问你,你经常和林暮一起玩吗?"
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周美凤的警告,想起王婶的告诫,想起所有大人说"离那个怪物远点"时的表情。但他还是点头,笑得更好看了:"是的,李老师。林暮是我朋友。"
"朋友?"李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知道林暮……和别人不一样吗?"
"知道。"顾淮说,"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画画,会给我糖吃,会在我挨打的时候替我挡风。"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美凤的脸色变得难看,李老师的表情复杂起来,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什么,然后站起身,对周美凤说:"顾淮的情况我了解了。林暮那边……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她走了。顾淮站在院子里,感觉周美凤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直到脸上的肌肉发酸。
"你倒是会做好人。"周美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利的,带着毒,"那个怪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让你连老师都敢顶?"
顾淮不回答。他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喝。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听见周美凤在院子里骂,骂给邻居听,骂给风听,骂给这个总是让她不顺意的世界听。
"……小杂种,跟他妈一个德行……"
顾淮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水珠顺着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像是眼泪。但他没有哭,只是甩了甩头,把那个笑容重新摆好,然后走出去,对周美凤说:"妈,我去倒垃圾。"
不等她回答,他提着垃圾桶出了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垮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的、疲惫的真容。他快步走到老槐树下,钻进树洞,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他害怕。不是怕周美凤的打,是怕那个李老师,怕她本子上的字,怕那些他看不懂的评估和结论。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夏天的暴雨,乌云已经压到头顶,但雨还没有落下来。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顾淮抬头,看见林暮钻进来,头发上的小揪歪了,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是他母亲,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顾淮的声音哑了。
林暮点头。他爬过来,坐在顾淮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往常那样。但他的身体很僵硬,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发白。顾淮去碰他的手,被反手握住,力道大得发疼。
"……走。"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他们要,带我,走。"
"去哪里?"
林暮摇头。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他只是重复着那个字:"走。离开。不,回来。"
顾淮觉得有人在往他耳朵里灌冰水。他想起李老师本子上的字,想起周美凤说的"怪物",想起所有大人看林暮时的那种眼神——警惕的,厌恶的,像是在看一个会传染的病毒。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不让你走。"
林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聚集,很慢,很小心,像是不敢相信。顾淮对他笑了笑,不是练习过的那种,是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痣——真心的笑,但还带着孩子气的懵懂。
"我们是朋友,"他说,"朋友不会分开。"
他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他还不知道,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他会第一次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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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被带走是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顾淮像往常一样去敲林家的门,没有人应。他攀上老槐树,从窗口翻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窗台上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脑袋都是圆的,没有五官,但顾淮认得出哪个是自己——矮的那个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用铅笔点上去的。
画的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
"等我。"
顾淮攥着那张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跑到院子里,问王婶,问扫地的张大爷,问所有他能问到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林家走了,半夜走的,林卫东工作调动,去了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走了好,"王婶说,"那种怪物,留着也是祸害。"
顾淮看着她,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纸,苍白,空洞,让人害怕。王婶被他看得不自在,嘟囔着走开了。
顾淮回到树洞,把那张画和玻璃弹珠放在一起。他坐在洞底,听着蝉鸣,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想起林暮扎着小揪的后脑勺,想起他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值"时的表情。
等他。要等多长时间?七天?七个月?还是七年,像蝉那样?
顾淮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生活里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颗牙,舌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空洞里舔,疼,又痒,无法忽视。
他开始给树洞里放东西。糖,他自己攒零花钱买的,橘子味的,和林暮给他的那种一样。画,他自己画的,太阳,花朵,两个手拉手的小孩。还有话,他用铅笔写在纸片上,歪歪扭扭的,像林暮那样:
"今天周美凤骂我了,我没有哭。"
"顾小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重新写了一遍。"
"老槐树开花了,很香。你闻到了吗?"
他不知道林暮能不能收到。也许不能。但他需要这样做,需要假装那个人还在,假装他们还在分享同一个秘密基地,假装明天的阳光里,还会有一颗糖出现在门洞底下。
这是九岁的顾淮,能想到的,唯一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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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的时候,蝉鸣停了。
顾淮升入小学三年级,换了教室,换了老师,换了同桌。新同桌是个胖女孩,叫刘芳芳,喜欢穿粉红色的裙子,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她总是找顾淮说话,问他数学题,借他的橡皮,在他练习微笑的时候夸他"笑得真好看"。
顾淮对她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完美无缺的假面。但假面底下,他想起的是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人不会夸他笑得好看,只会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
十月的一个傍晚,顾淮放学回家,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洞底下有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汗浸得发软,不知道攥了多久。
顾淮的手在抖。他捡起那颗糖,环顾四周,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他抬头看隔壁二楼的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他知道林暮回来了,或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继续着这场无声的守护。
顾淮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含着糖,对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笑了。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痣——真心的笑,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懵懂的欢喜。
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他只知道,当那颗糖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完整了。
像是一颗丢失的牙齿,终于被重新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