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13、疗伤

　　黄昏。

　　后山练剑场被夕阳染成金色。青石地面上的剑痕一道一道，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在斜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老槐树的影子罩住半个场子，树下那张石凳上的“等剑”两个字被照得发亮。

　　林清音收剑，喘了口气。

　　练了半个月，她已经能把君无尘教的几式连贯使出来。虽然还生涩，但比刚来时强了太多。

　　君无尘站在场边，看着她的剑势，难得点了点头。

　　“今天到这儿。”

　　林清音把剑插回腰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低吼。

　　从山上传来的。

　　很近。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树冠剧烈摇晃，惊起一群飞鸟。

　　君无尘也看见了。

　　“别动。”他说。

　　但已经晚了。

　　一头三阶妖兽从树林里冲出来，浑身是血，眼睛赤红。它看见场中两个人，发出一声嘶吼，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林清音拔剑。

　　那妖兽太快了。快到她刚举起剑，它已经扑到面前。

　　但她没有躲。

　　因为君无尘站在她身后。

　　她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爪子落下来。

　　林清音侧身避开要害，但没有完全躲开。那爪子从她左肩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疼。

　　但她没出声。

　　君无尘暴怒。

　　他一把拉开她，一剑斩出。剑光闪过，那妖兽的头颅飞起，鲜血喷了他一身。他没有停，又补了三剑，直到那妖兽的尸体碎成几段，才停下来。

　　然后他转身，看着她。

　　她左肩的衣服破了，血正从伤口往外涌。她用手捂着，但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君无尘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她，就往山下跑。

　　林清音想说什么，但他跑得太快，风灌进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一样。眉心那道剑纹在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他抱着她，一路跑回院子，踢开门，把她放在床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手足无措。

　　林清音也看着他。

　　他头发乱了，衣袍上沾着血，有妖兽的，也有她的。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她的伤口，脸色白得像纸。

　　“药——”他忽然开口，然后转身就跑出去。

　　林清音听见他在隔壁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不算太深。妖兽的爪子只划破了皮肉，没伤到骨头。她伸手想自己包扎，但一动就疼得龇牙。

　　君无尘冲回来，手里捧着一堆瓶瓶罐罐。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些瓶罐，不知道用哪个。

　　“你……”林清音开口。

　　“闭嘴。”他打断她，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放下。又拿起另一个，闻了闻，又放下。

　　林清音看着他。

　　这个在问天台上不可一世的君家少主，此刻手在抖。

　　他拿起第三个瓷瓶，闻了闻，终于确定是这个。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但她还是疼得一颤。

　　他的手立刻停了。

　　“疼？”

　　林清音摇头。

　　他看着她，不信。但没再问，继续倒药粉。

　　倒完，他开始包扎。

　　他不会包扎。

　　布条缠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一会儿太松，根本固定不住。他拆了重来，拆了又重来，额头上全是汗。

　　林清音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笑了。

　　君无尘抬头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没想到，君家少主连包扎都不会。”

　　君无尘低头继续缠布条，声音闷闷的：“我从来不需要给人包扎。”

　　林清音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做。”

　　说完，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罩在一片金色里。他蹲在床边，她靠在床头，他手里还攥着那截布条，布条上沾着她的血。

　　过了很久，君无尘低下头，继续包扎。

　　这一次，他包得好多了。

　　包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

　　然后推门出去。

　　林清音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阳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肩。

　　包扎得很整齐。

　　比她想象的好。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肩膀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那天晚上，君无尘一个人去了后山。

　　他找到那头妖兽的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在妖兽的爪子上，他发现了一点粉末。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家的标记。

　　他把那点粉末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在山上，看着下面那个亮着灯的院子。

　　看了很久。

　　林清音躺在床上，睡不着。

　　伤口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好多了。药是好的，包扎也是好的。只是她心里有事，翻来覆去静不下来。

　　她想起他给她包扎时的样子。

　　手在抖。

　　她说“你抖什么”，他说“怕你死”。

　　她想起他说那话时的眼神。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屏住呼吸。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

　　脚步声远去。

　　林清音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台上放着一个瓷瓶。

　　她拿起来，拔开塞子。是疗伤圣药，比君无尘用的那些好得多。

　　她往四周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墙边消失。

　　白衣，背影。

　　花千夜。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瓷瓶收起来，关上窗，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好了很多，比她预想的快。

　　门被推开。

　　君无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粥，几碟小菜。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吃了。”

　　林清音看着他。

　　他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头发倒是梳得整齐，衣袍也换了新的。

　　“你昨晚没睡？”她问。

　　君无尘没回答。

　　“妖兽的事，查清楚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养伤，别管这些。”

　　林清音没再问。

　　她端起碗，喝粥。

　　粥是热的，熬得很烂，入口即化。

　　她喝着粥，余光扫过他。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