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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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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丑时。
夜最深的时候,连虫鸣都歇了。
林清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十天她没再靠近密库一步。每天卯时练剑,午时休息,酉时吃饭,规矩得像换了个人。君无尘也什么都没提,像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等她开口,或者等她再次动手。
她不开口,也不动手。
她在等另一件事。
那张符纸丢了,但上面的字她记得——“密库深处,有你想要的”。是谁留下的,她不知道。但那个声音,那个在石碑下响起的声音,那个说“林家血脉终于来了”的声音,她记得。
那是林家人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今晚,再去一次。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院子里没有人。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隔壁院子的嗡鸣声还在,和每晚一样。
她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这一次她没有翻墙,而是走正门。穿过院子,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君无尘的院子。她在那扇木门前停下,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闪了闪,然后——灭了。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没有警报声。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石阶还是那条石阶,长明灯还是那些长明灯。她快步往下走,不敢耽搁。她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警报,但她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石阶尽头,那扇青铜门立在面前。
门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动,和上次一样。林清音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按在门上。
她的手刚触到门,那些符文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门开了。
林清音愣住了。
她什么都没做。没有符纸,没有口诀,只是把手按上去,门就开了。
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林家血脉”。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圆形石室。
石室很大,圆形的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是一排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堆到看不见的高处。木架上堆满了卷宗和玉简,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裂开,有的还在微微发光——那是记录着重要信息的玉简,禁制还在。
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焰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照得整个石室阴冷阴冷。
灯下压着一份卷宗。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氏案”。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她找了这个东西十三年。
从五岁那年起,她就想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查过无数线索,问过无数人,受过无数伤,吃过无数苦。现在,它就在她面前。
她走过去,伸出手。
手在抖。
她握住那份卷宗,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林家的家世记载。她父亲的名字,她母亲的名字,她的名字——“林清音,林家第三百七十一代嫡女”。旁边有一行批注:“灭门之夜失踪,疑似幸存”。
她翻到第二页。
灭门经过。
“元和三百一十七年,冬,十二月初九。五大世家联合行动,围剿林家。理由是林家勾结魔族,意图颠覆修真界。”
“参战兵力:花家三千人,药家两千人,凤家一千人,叶家——零。”
“战况:林家死战,三百七十一口,除嫡女林清音失踪外,全部毙命。”
林清音看着那行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百七十一口。
她的祖父,祖母,叔伯,婶娘,堂兄堂姐,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仆人。三百七十一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她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很短,只有几行字。
“主谋:不详。”
“真凶:待查。”
“备注:现场发现一枚玉牌,疑似君家之物。但君家家主君临渊否认参与,且无确凿证据,故存疑。”
林清音盯着那行字。
玉牌。
君家之物。
她想起君无尘腰间那块玉牌,想起上面刻的字——“林清音之父林沧澜赠”。那是她父亲给他的,不是凶手留下的。
可这上面写的是“疑似君家之物”。
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都是各家提交的证词,都是官样文章,看不出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印的,是手写的。
血写的。
只有一行字——
“吾儿清音,勿寻真凶,活着就好。”
林清音捧着那份卷宗,眼泪滴在血书上。
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认得。
她从小就看父亲写字。他写得一手好字,每一笔都刚劲有力。她小时候练字,父亲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她写不好,他就笑,说“慢慢来,不着急”。
可他现在不在了。
她站在那里,捧着那份卷宗,哭得浑身发抖。
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不能出声。
这里是君家密库,不是她的地方。
她哭了很久,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继续翻看。
卷宗里还夹着什么东西。
她把卷宗抖了抖,一片玉简碎片掉出来。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只有半个字——
是个“叶”字的左边一半。
林清音看着那半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叶。
叶家。
叶家当年出兵是零。他们没有参与围剿,但他们保管着那一年的联合印信。
下命令的人,用的是印信。
那下命令的人,是叶家的人。
她想起凤凰火说的——“那一年,保管印信的是叶家”。
她想起药无妄师父的死——被叶惊鸿杀的。
她想起那个在报名处看她的人,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的人——叶惊鸿。
所有线索,都指向叶家。
指向叶惊鸿。
她低头看着那半个“叶”字,手在发抖。
叶惊鸿。
那个在剑冢外说“小姐,该回家了”的人。
那个跪下来说“我是林家的仆人”的人。
那个说她父亲是他杀的——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碎片收进怀里,把卷宗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走出石室,走过青铜门,走上那条长长的石阶。
她没有回头。
石室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看着她流泪,看着她颤抖,看着她把碎片收进怀里。
那双眼睛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手,在抖。
林清音离开后,叶惊鸿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走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滴泪。
她滴落的。
只有一滴。
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泪。
凉的。
他把那滴泪沾在指尖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份卷宗,看着那盏幽蓝的灯,看着那些堆满墙壁的玉简。
他轻声说:
“小姐,对不起。”
他把那滴泪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