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14、凤凰火

　　二十日后，子时。

　　林清音跟着凤凰火走进炼器窟时，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凤凰台建在火山口上。入夜后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空映成红色。炼器窟的入口在火山口边缘，是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有热浪滚滚而出，夹杂着硫磺的气息。往里看，隐约可见火光闪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洞口站着两个凤家弟子，赤着上身，满身是汗，被火光映得浑身发红。他们看见凤凰火，低头行礼，又看了林清音一眼，没说话。

　　凤凰火摆摆手，带着她往里走。

　　甬道很长，一路向下。越走越热，林清音的额头渗出细汗。两旁的石壁上有无数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插着一件未完工的法器，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嗡嗡作响。

　　走到最深处，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是一座炼器炉，炉火正旺，把整间屋子烤得像蒸笼。墙上挂着各种成品法器，刀剑斧钺，应有尽有。

　　凤凰火关上门，炉火的声音立刻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脸上的嬉笑不见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清音没说话，等着。

　　凤凰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药无妄要杀你，是因为药家是当年灭门的参与者。”

　　林清音看着他。

　　“我知道。”

　　凤凰火愣了一下。

　　“你知道？”

　　“猜的。”林清音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凤凰火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也是参与者吗？”

　　林清音盯着他。

　　凤凰火没躲她的目光。

　　“当年是我通风报信，把林家的位置告诉了那个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死？”

　　凤凰火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风流，没有戏谑，只有一点苦涩。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

　　他说。

　　“我八岁那年，被人追杀。逃到东域，倒在路边，等死。你父亲路过，把我背回林家，找人给我治伤，收留了我三个月。后来凤家的人找来了，我才回去。”

　　他看着林清音。

　　“我欠他一条命。”

　　林清音的手没有松开剑柄。

　　“欠他命，然后出卖他？”

　　凤凰火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们要灭门。”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个人来找我父亲，说需要凤家配合，围剿林家。我父亲不想参与，但那个人说，不配合，凤家就是下一个林家。我偷听到这些，想偷偷给林家报信。可我刚出门，就被那个人抓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音。

　　“他说，如果敢报信，就先杀我，再杀我全家。我才八岁，我怕。”

　　林清音没说话。

　　凤凰火继续说。

　　“后来我什么都没说。林家灭门那天，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后来听说，林家三百七十一口，全死了。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杀我也好，不杀也好，我都要告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当年灭门，主谋不止一家。我父亲当年收到的那道命令，用的是五大世家的联合印信。”

　　林清音心里一动。

　　“印信在谁手里？”

　　凤凰火摇头。

　　“不知道。印信是轮流的，每年换一家保管。那一年——”

　　他顿了顿。

　　“那一年，保管印信的是叶家。”

　　叶家。

　　林清音脑海里闪过那个“叶”字的半边，闪过那个在报名处看她的人，闪过剑冢外那个说“小姐，该回家了”的声音。

　　“你确定？”

　　凤凰火点头。

　　“我父亲亲口说的。他说那年的印信在叶家，下命令的人用的是叶家的印。但他不知道是谁。那个人戴着面具，声音也变了。”

　　林清音沉默。

　　炉火在身后呼呼地烧，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凤凰火看着她。

　　“因为你进了天君府，查到了密库，找到了那份卷宗。”

　　林清音愣了一下。

　　凤凰火笑了。

　　“你以为你在密库里的事，没人知道？君无尘抹掉了警报记录，但那个人抹不掉。”

　　“那个人”是谁？

　　林清音想问，但凤凰火已经转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拿着。”

　　林清音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

　　“凤家收集的情报，关于当年那件事的。”凤凰火说，“不全，但能帮你。”

　　林清音看着那枚玉简，然后抬头看他。

　　“你不怕我拿了就走？”

　　凤凰火笑。

　　“你走不走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这话听着耳熟。

　　林清音没再说什么，把玉简收进怀里。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凤凰火叫住她。

　　“林姑娘。”

　　她回头。

　　凤凰火站在炉火前，被火光映得浑身发红。他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活着。”他说，“你爹就你这一点血脉了。”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身后，炉火还在烧。

　　林清音离开后，炼器窟深处走出一个人影。

　　凤凰火没有回头。

　　“你满意了？”

　　那个人影走出来，站在火光里。

　　素衣，平淡的五官，冷得像冰的眼睛。

　　叶惊鸿。

　　凤凰火转过身，看着他。

　　“她会查下去的。”

　　叶惊鸿没说话。

　　凤凰火盯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惊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没有表情。

　　“她需要知道真相。”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告诉她？”

　　叶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时候未到。”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凤凰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坐回炼器炉前，拿起锤子，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

　　火星四溅。

　　像那些永远烧不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