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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蚀·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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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人礼生日
十月二十二日,秋阳正好。
昨天,她刚刚抵达这座巨大的石头城堡。今天,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成人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线。
雏睁开眼睛。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纯白色的、带着繁复石膏雕花的穹顶。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簇凝固的星星。
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道明寺本宅。西翼的客房。她的新住处。
今天是她入住后的第二天,也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按照日程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她将在偏厅进行自主练习。
她不知道的是,阳光的角度、琴曲的选择、裙子的颜色,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她也不知道,此刻主楼地下一层的安保中心里,值班人员正在轮班,几十个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每十分钟切换一次,她的房间门口、走廊、偏厅,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角落都被覆盖在内。
门被轻轻敲响。
“森野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雏起身,披上晨褛,打开门。女佣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精致的早餐——烤得金黄的吐司、冒着热气的牛奶、一小碟时令水果,还有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插在细颈瓶里。
女佣把托盘递过来的时候,目光无法自控地一瞬——像被什么牵引着,多看了雏一眼。
“谢谢您。”雏接过托盘。
女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笑着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山田女士为您准备的,请您换上。”
雏接过礼盒,有些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一条浅樱粉色的连衣裙。
不是那种鲜艳的粉,而是极淡的、像樱花初绽时的颜色——虽然已是十月,但这条裙子的颜色,却让人想起春天。裙身是轻盈的棉质,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腰际有一条同色的丝带。叠得整整齐齐,像一片柔软的云。
“这是……”
“是基金会为您准备的。”女佣解释,“山田女士说,以后您的所有住行用度,都会有基金会安排。”
雏点点头。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慢慢吃着早餐。吐司很软,牛奶很香,水果很甜。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吃完早餐,她换上那条裙子。
裙摆刚好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腰间的丝带系成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一米六六的身量在十八岁的清晨显得修长而挺拔,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成人礼的仪式感。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抬手将长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镜中的少女穿着从未穿过的颜色,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樱花。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浅粉色的裙身上,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波光,睫毛长而密,微微颤动时像蝴蝶振翅。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那是常年练琴的人才会有的,因低头夹琴而形成的印记。
十七岁最后一天的她,和十八岁第一天的她,有什么不同吗?
她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在法律意义上,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
她抱起琴,推开门,在女佣的引领下,走向偏厅。
而安保中心里,值班人员看了一眼那个穿浅粉色裙子的少女,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报纸。
【二】偏厅
偏厅在走廊的尽头。
阳光从三面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窗外是一座玫瑰园——十月底,玫瑰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但仍有晚开的花苞缀在枝头,在秋阳下泛着温柔的粉色。偏厅一角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另一角是素色的沙发和茶几。
但最吸引雏的,是那几扇巨大的落地窗。
她走过去,站在窗前。
窗外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修剪整齐的玫瑰园向远处铺开,晚开的花苞在晨光里轻轻颤动。更远处是一片树林,枫叶正红,像燃烧的云霞。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雏看呆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站在这扇窗前的时间里,已经有几个女佣从走廊经过,每一个都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女,浅粉色的裙子被阳光照得通透,侧脸的轮廓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女佣轻声说:“森野小姐,您可以在这里练习。下午四点前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如果需要什么,请按墙上的呼叫铃。”
雏点点头。
女佣退出去,门轻轻合拢。
雏放下琴盒,取出那把琴,抵在下颌。
琴身光滑,触感温润。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琴弓落下。
她选了巴赫《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是老师布置的练习曲目。
琴声从G弦深处流淌而出,低回婉转,像秋天的风穿过树林,像山涧的溪水漫过石头。那把三百年前的琴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和历史的厚度,却又清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她闭着眼睛,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阳光、玫瑰园、琴声。
还有那个穿着浅粉色裙子的、浑然不觉的少女。
一切刚刚好。
【三】道明寺司
下午四点十五分,道明寺司推开家门。
他是道明寺家的继承人,今年十八岁。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直挺,下颌线条锋利——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但他最显著的特点不是那张脸,而是那股浑身上下都写着“本少爷最大”的嚣张气焰。走路带风,傲慢霸道,眼高于顶。整个东京都知道:道明寺家的大少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门廊下的保镖看见他,立刻欠身行礼。他没理会,径直走进玄关。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低声汇报今天的日程。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啰嗦,本少爷知道了。”
他把外套随手一扔——反正会有人捡——扯松领带,大步往西翼走去。他的房间在西翼尽头,从玄关回去必须经过偏厅所在的那条走廊,从小就是这样,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走廊里每隔几米就有监控摄像头。他早习惯了,甚至懒得抬眼去看。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从偏厅的方向传来。是小提琴。
道明寺本来想直接走掉——他对古典音乐没兴趣,但这次不一样。
那琴声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平时听的都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让他想多听一会儿。
不是那种“好听”的感觉,而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琴弦上流出来,钻进了他耳朵里,又钻进了他心里。
他皱了皱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挪。
想看看是谁在拉。
就一眼。
走到偏厅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一个少女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里。她穿着一条浅樱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
她的小提琴抵在下颌。
道明寺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谁?
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看。但就是……移不开眼睛。
脖颈细,肩膀顺,头发在太阳底下发光。
他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回房间的。
琴声停了。
少女放下琴,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
道明寺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脏猛地一撞。
不是普通的蓝。是介于海与雾之间的、罕见的清透质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此刻的、纯粹的惊讶。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而明亮。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知所措。
她整个人站在那片金红色的光里,浅粉色的裙子被映得像是会发光。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那些颜色在她身上,忽然变得鲜明起来,鲜明到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道明寺睁大眼睛盯着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人眼睛怎么这么蓝?蓝得跟假的似的。
靠。怎么这么好看。
然后他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
他猛地别过脸,心里骂了一句:靠,看什么看。
可眼睛不听使唤,又忍不住转回去看了一眼。
靠!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干,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嚣张的大少爷。
“我叫森野雏。”她说,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呢?”
道明寺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
雏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来,还不认识这里的人。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道明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所有人第一次见面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讨好他,想接近他。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干净的目光看着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道明寺司。”他别过脸,耳朵尖却开始发烫。
“道明寺君。”雏点点头,认真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好。”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夕阳最后的余晖一样,直直地照进他心里。
道明寺的心脏又狠狠撞了一下——够了,别跳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完,就看见雏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有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其中一盆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
她走过去,轻轻摘下其中一朵。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把那朵小花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她说,蓝色的眼睛望着他,“你好像不太开心。”
道明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朵小花——只有指甲盖大小,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
从小到大,他收到过无数礼物。限量版球鞋、名表、跑车——什么贵重送什么。但从没有人送过他这样一朵。路边随手可摘的小花。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朵小花比任何礼物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的耳朵更烫了,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我才没有不开心!”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雏眨眨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道明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把那朵花紧紧攥在手心,别过脸:“……谢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猛地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这里你可以来!没人会赶你走!本少爷说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心跳快得离谱。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女,那双蓝色的眼睛,那个比夕阳还温暖的笑容——
他忘不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口袋。
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就是想留着。
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愣了几秒,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这个人……是这家的少爷吗?
她想起月光莊里卡米拉说过的话:“道明寺家的少爷,脾气特别坏,谁惹他谁倒霉。”
可刚才那个人,虽然说话凶巴巴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可怕。
她想了想,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
然后她轻轻笑了。
“这个人真奇怪。”
她转身回到窗边,把琴抵回下颌。
夕阳已经落尽。暮色从玫瑰园的方向涌进来,漫过她的脚背。
她闭上眼睛,继续练琴。
琴声在暮色里流淌。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