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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蚀·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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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堡
十月二十一日,秋意正浓。
阳光透过车窗,在雏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膝边是那把崭新的琴盒——里面装的是基金会配给她的斯特拉迪瓦里,昨天才送到月光莊。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把琴的重量。可是眼神里已不再是初入月光莊时的迷茫——十周的淬炼,让那双眼睛多了一层沉静的光。
车子平稳地驶过东京的街道,从熟悉的台东区小巷,穿过繁华的港区,渐渐驶入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区域——道路变宽,行人变少,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冠在头顶交织成金色的隧道。
这是另一个东京。
没有便利店,没有弹子房,没有晾在窗外的棉被。只有一栋接一栋的豪宅,被高墙和铁门围住,偶尔能瞥见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停着的名车。
雏忽然想起克洛伊的那句话:这样的地方,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住的。
现在她明白了。
车子在一道巨大的铁门前停下。铁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警卫,腰间的对讲机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警卫走上前,核对了车牌和通行文件,又透过车窗仔细打量了雏几秒,然后敬礼。
铁门缓缓滑开。
轿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林荫道。金色的落叶铺满路面,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雏看见了那座建筑。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灰白色的石头城堡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哥特式的尖顶刺破蓝天,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建筑正面爬满了常春藤,藤叶正染上秋日的红褐色,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画。门前是宽阔的卵石车道,几株百年老枫在两侧燃烧成火焰般的红色。
车子在正门前停下。门廊下站着两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保镖,双手交叠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看见车辆驶近,微微颔首示意。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恭敬地欠身:
“森野小姐,到了。”
雏抱着琴盒走下车。秋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座巨大的建筑,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满目的秋光。
司机关车门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雏身上,愣了几秒——回过神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好大。好高。好……不真实。
“森野小姐,请跟我来。”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的女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微微欠身。
雏点点头,抱紧琴盒,跟着女佣走向那扇巨大的橡木门。
【二】西翼
女佣领着雏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悬挂着古老的油画,每一幅都比她整个人还高。画中的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表情严肃,目光仿佛在追随她的脚步。雏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完全吞没,像踩在云朵上。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暗处微微闪烁。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从岔路经过,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目光掠过雏时微微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有几扇门半开着。雏经过时,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她没有往里看,只是安静地走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经过之后,那些门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扇门后,两个正在整理花瓶的女佣同时抬起头,目光追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
“太美了吧……”
“嘘,别说话。”
最终,她们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这是您的房间。”女佣推开门,“西翼客房,独立出入,不会被打扰。有任何需要,请按床头的呼叫铃。紧急情况可以按这个红色按钮,会直接连通安保中心。您的日程安排表已经放在书桌上,从明天开始执行。如果需要去任何地方,请告知女佣,会有人为您引路。”
雏走进房间,愣住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不是大,是豪华。一张四柱大床垂着象牙白的纱幔,梳妆台上摆着新鲜的白色山茶花,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坪和远处的树林。浴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金色的水龙头和巨大的浴缸。
“这……这是我的房间?”
“是的,森野小姐。”女佣微笑,“行李稍后会送到。您先休息,晚餐时间会有人来通知。”
女佣退出去,门轻轻合拢。
雏站在原地,抱着琴盒,看着这个陌生的、华丽得不像真的房间。
她慢慢走到窗前,推开落地窗。秋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枫树林在阳光下燃烧成一片金红。
她忽然想起爸爸。
此刻他应该正在料理台前翻着大阪烧吧。那盏坏了一年的“食”字灯管,还是没人修。
她轻轻笑了。
“爸爸,我到了。”她对着窗外轻声说,“这里……好漂亮。”
她把琴盒放在床上,打开,取出那把琴。琴身光滑,触感温润——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这么好的琴,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她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明天起,她就是成年人了。
不是年龄上的成年,是那种“你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的成年。
她不知道这间房间的位置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距离偏厅最近,距离少爷回房的必经之路最近。她也不知道,那张放在书桌上的日程表,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经过反复计算。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有几十个监控画面同时传输到主楼地下一层的安保中心,而她站在窗边的身影,正被数名安保人员收入眼底。
但她此刻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练琴。
【三】相遇
雏安顿好行李后,没有急着练琴。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燃烧的枫林,然后决定趁着天色还早,熟悉一下宅邸的环境。十周的月光莊培训教会她一件事:在任何陌生的地方,先搞清楚方向,比埋头苦练更重要。
她走出房间,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走着。
转了两个弯,她听见一阵隐约的笑声从一扇半开的门里传来。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似乎有人正在聚会。
雏本想快步走过,不去打扰——毕竟她只是刚来的住客。
但她经过那扇门时,门恰好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点。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很高,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五官清俊却带着疏离。那双眼睛尤其特别——冷淡,空茫,像是隔着什么在看人。他显然没想到门口会有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雏脸上。
恰好撞进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让他恍惚了一瞬——那张精灵般的美貌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雏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记住。
“对不起。”雏先反应过来,微微欠身,侧身让开道路。
少年脸上浮上淡淡的红晕,微微颔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说一句话。
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正好经过,看见少年时微微欠身让路。少年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月光莊的卡米拉说过的话:“F4你知道吗?道明寺家那个少爷的朋友们,一个个都长得特别出众。”
刚才那个,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
她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那个少年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穿浅蓝色外套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蓝色的,干净的,像深山里的湖泊。在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他见过无数双眼睛,但没有一双像这样,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年后,在纽约的一个傍晚,他会把她深深藏进心里。那时他会想起今天这个瞬间——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自己此刻的视而不见。然后他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