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舟》迟筱余

9、花宴逢储君，暗影窥人心 江晚絮

　　江晚絮脚步未停，几乎是落荒一般，转过花廊，往更僻静的牡丹丛后走去。

　　心口仍在怦怦急跳，慕珩舟那句“躲是躲不掉的”，如同细刺，扎在心头微微发疼。

　　她靠在一株老木芍药旁，轻轻喘了口气，正要抬手按稳心绪，身后却先一步传来一道温雅却自带威仪的声音。

　　“晚絮。”

　　只两个字，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却让江晚絮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凉了半截。

　　是慕衍之。

　　她最想避开的人，竟真的主动寻来了。

　　江晚絮缓缓转过身，脸上已飞快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欢喜，屈膝微微一礼，声音柔婉，带着从前惯有的依赖：“太子殿下。”

　　慕衍之就立在不远处的□□上。

　　明紫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派温润如玉的储君风范。

　　可只有江晚絮知道，这温和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思与不容违逆的掌控欲。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轻轻一扫，看似随意，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偏离轨迹的事物。

　　“方才远远看着，便觉得是你。”慕衍之缓步走近，语气温和，“今日怎么独自躲在这里？往常赏花宴，你可不是这般安静的性子。”

　　来了。

　　第一句，便是试探。

　　江晚絮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捻过一片花瓣，故作小女儿态：

　　“人多嘈杂，有些头晕，便寻个清静处歇歇。况且……殿下身边向来贵人环绕，我贸然上前，反倒显得不懂事。”

　　她说得柔婉妥帖，既维持了从前对他的在意，又解释了自己为何不凑上去。

　　慕衍之眸色微深，笑意不变，语气却轻了几分：“哦？往日你从不会这般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上，淡淡补充，“今日衣着，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一句话，点破她两处反常：

　　不黏人、不艳丽。

　　江晚絮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微红，轻声道：“总穿得张扬，怕旁人说我骄纵，也怕……惹殿下心烦。”

　　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倾慕，“我只是想，学着懂事一些。”

　　这话说得极妙——

　　看似是收敛心意，实则仍是“为他而变”，完全符合痴恋之人的心态。

　　慕衍之看着她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温顺，沉默了一瞬。

　　他并非不信，只是……方才她转身走向僻静处时，那背影里的疏离与紧绷，绝非装出来的。

　　“懂事是好。”慕衍之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只是别太过勉强自己。你素来率性，若是忽然藏起心思，反倒不像你了。”

　　江晚絮心头一凛。

　　他在提醒她——别装，你的反常，我都看在眼里。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更柔，带着几分委屈：“殿下若是不喜，我……我下次照旧便是。”

　　慕衍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微深，却未再逼问，只淡淡转了话题，目光随意扫过她身后的鱼塘：“方才见你在塘边与人说话，那人看着眼生，是沈府的下人？”

　　终于，问到了慕珩舟。

　　江晚絮心脏猛地一提，面上却依旧平静，轻轻摇头：“不过是偶遇的宾客，并不相识，随口寒暄两句罢了。”

　　她刻意轻描淡写，将那一场针锋相对，化作不值一提的偶遇。

　　慕衍之眸中微光一闪，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信。

　　但他不点破。

　　有些事，不必当场问穿。

　　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日后慢慢查证，才是他的作风。

　　“既头晕，便在此处多歇会儿。”慕衍之语气恢复温和，“宴罢前，我让人来寻你一道回去。”

　　一句看似关怀，实则是——

　　我会盯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样。

　　江晚絮连忙屈膝谢恩：“多谢殿下体恤。”

　　慕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随后才缓缓转身，重回人群之中。

　　直到那道明紫色身影彻底消失，江晚絮才缓缓站直身子，后背已被一层薄汗浸透。

　　她终于明白。

　　慕珩舟的危险，是明晃晃的刀；

　　而慕衍之的危险，是看不见的网。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早已被这两个最不能得罪的人，同时盯上。

　　风拂过牡丹花枝，落英纷飞。

　　不远处的桂树阴影下，一道暗色身影静静立着，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慕珩舟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眸色沉沉，一片寒寂。

　　“有趣，痴恋之情装的很像，可惜……江晚絮……”

　　“你眼底面对他一闪而过的恨意，那温度……未免太灼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