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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刁难成惊艳,拙句变绝唱 江晚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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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絮在花荫下静立片刻,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一按捺下去,才理了理裙摆,缓缓往主宴所在的水榭走去。
方才与那两人周旋,已是耗尽心力,她只盼着余下时光安安静静,不再生出任何波澜。
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刚走近水榭,便被几道热辣辣的目光齐齐锁住。
围坐于亭中的世家贵女们一见她来,顿时停下谈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与看热闹的兴致。
今日赏花宴本就少不了吟诗作赋、抚琴唱和,而江晚絮从前痴恋太子,每每为了在慕衍之面前博目光,总要硬着头皮露一手,诗作平平,缺少灵气,却偏要争艳,早已成了不少人私下里的笑料。
如今她忽然冷淡疏离,反倒更让人想揪着她不放。
苏黎儿率先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无害的笑,声音却清亮得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晚絮妹妹可算来了,我们方才还在说,今日春光这般好,少了妹妹作诗助兴,倒显得不圆满呢。”
她话音一落,旁侧立刻有贵女跟着附和,语气看似亲昵,实则满是刁难:
“是啊江姐姐,从前每次宴会,你都最是积极,今日怎么躲了这么久?莫非是藏了什么绝妙好句,要压轴出场?”
“不如就趁此刻,作一首春日诗,让我们好好品鉴一番?”
一声声催促落下,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戏谑,有看好戏,有轻蔑,也有等着看她出丑的幸灾乐祸。
太子慕衍之并未说话,只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他倒要看看,这位一改往日性情的江家小姐,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地方。
江晚絮指尖微紧。
她最清楚自己——从前原就不算什么才女,勉强识字作诗,句子生硬堆砌,辞藻艳而不实,空有光鲜,毫无风骨。
上一世为了讨好慕衍之,硬着头皮写了不少,如今想来只觉难堪。
可经历过家破人亡、烈火焚身、一世颠沛,她心中哪里还有什么春日明媚、少女娇憨。
有的只是风霜入骨,血泪藏喉,一片苍凉沉郁。
她正要开口推脱,苏黎儿已然步步紧逼,笑意温婉,刀藏其中:
“妹妹不会是……如今连诗都不肯作了吧?莫非是觉得,我们不配听你的大作?”
一句话堵得她退无可退。
不远处,沈陨琛见状眉峰微蹙,已然起身,正要上前替她解围——
他与江晚絮自幼相识,最清楚她从前才学如何,更不愿看她在众人面前受辱。
可就在他开口前一瞬,江晚絮却先一步抬眸。
眼底没有慌乱,没有窘迫,只有一片深寂如水的平静。
“既然各位姐姐盛情难却,那我便献丑了。”
她声音清淡,不高不低,却让喧闹的水榭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皆是一怔。
今日的江晚絮,非但没有窘迫脸红、手足无措,反倒从容得反常。
锦书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她家小姐从前作诗何等勉强,今日这般镇定,莫不是要硬着头皮乱作?
江晚絮望着亭外春水落花,风拂柳丝,心头一幕幕翻过上一世的火光与血色,家族倾覆,亲友离散,自身惨死,无人收尸。
那些明媚天真,早就在地狱里烧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垂眸,轻声开口,一字一句,缓缓吟出:
残红落尽柳生烟,
半是春风半是寒。
莫道人间春色好,
风霜曾到骨边看。
声音不高,却清冽如冰泉击石。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娇柔堆砌,没有少女应有的明媚烂漫。
只有沉、冷、淡、痛。
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像历经风霜后的淡然,像在人间走了一遭生死,回头看春光,也只觉寒凉。
水榭之中,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戏谑与看好戏,一点点僵住。
苏黎儿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浓烈的嫉妒与不甘取代。
这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江晚絮能写出来的句子!
亭中诸位贵女面面相觑,再看向江晚絮的眼神,已然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句子不艳,却力道极重;文字质朴,却意境苍凉入骨。
这哪里是平庸之作,分明是历经世事、心有沟壑之人,才能写出的句子。
慕衍之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一寸寸落在江晚絮身上。
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讶异、探究,以及更深的审视。
这真的是那个只会写浮艳句子、一心痴恋他的江晚絮?
她身上的变化,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沈陨琛迈出去的脚步顿在原地,眉峰缓缓舒展,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轻浅的笑意。
他这个儿时好友,果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纵天真的小姑娘了。
而不远处的花树阴影下,慕珩舟静静立着,将那四句诗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风霜曾到骨边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黑眸沉沉,掀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旁人只觉诗好,唯有他听懂了那骨血里的凉。
江晚絮……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
水榭之中沉寂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轻声叹道:“江妹妹……这哪里是献丑,分明是惊艳全场。”
“这般风骨,便是国子监的先生见了,也要称赞一句。”
苏黎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晚絮缓缓收回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一礼:“一时有感而发,粗陋之句,让各位见笑了。”
她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所有震惊与赞叹。
经历过生死,这点风光,早已惊不起她心中波澜。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刻,亭中那道深沉的目光,与亭外那道寒寂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一个想将她看穿。
一个想将她攥紧。
而她,刚刚凭一首风骨凛冽的诗,彻底走出了从前那个愚蠢可笑的影子。
从今往后,江晚絮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笑料。
她是浴火归来,独自撑着一身风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