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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的光,他的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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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诗罢,满座寂然,再无半分戏谑与刁难。
江晚絮从容颔首,退至一侧,不愿再被众人目光围拢。
方才强撑起来的沉静与风骨稍稍卸下,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闷,像是刚从一场紧绷的棋局中脱身。
正欲寻个角落稍作喘息,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自身侧轻轻响起。
“晚絮。”
她抬眸,便见沈陨琛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幼相识才有的松弛与妥帖,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更没有刀锋暗藏。
方才她被众女围堵刁难时,他眼底的担忧她看得清楚;此刻她从容解围,他眸中亦无惊艳谄媚,只有一片真诚的释然。
“方才那首诗,极好。”沈陨琛轻声道,语气坦荡,“并非客套,是真的好。”
江晚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这是重生归来后,第一次有人不带任何目的、不藏任何审视地称赞她,干净得如同幼时拂过面颊的风。
“不过是随口几句,倒叫你见笑了。”她语气轻软,少了几分面对旁人时的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放松。
“此处喧闹,不如随我去旁边的暖亭坐一坐,避开这些纷扰。”
沈陨琛侧身引步,姿态温和,分寸恰到好处,“我备了你幼时爱喝的蜜酿浮雪茶,不腻,清润。”
江晚絮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离开水榭,往花木深处那座四面敞风的琉璃暖亭走去。一路之上,再无虚与委蛇,再无强装镇定,更无需小心翼翼遮掩心绪。
江晚絮只觉得,自重生以来日夜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轻轻落了地。
这种轻松,是前所未有的。
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茶点,热气袅袅,清香漫溢。
沈陨琛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动作细致而自然。
“方才在水榭,我险些便要上前替你解围了。”
他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后怕,“我知道你从前并不喜这些吟诗作赋的场面,更不愿被人逼着展露才学。”
江晚絮捧着温热的白瓷茶杯,指尖暖意蔓延至心口,轻轻摇头:“不必担心,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了。”
沈陨琛望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疼惜,却并未点破。
他能察觉她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却从不多问,只默默守着彼此之间最干净的一段旧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谈朝堂,不谈纷争,不谈太子,不谈人心险恶,只说些旧时旧事,院中风物,檐外飞花。
气氛安静而柔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棉絮。
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向了那个永远能点亮他们两人童年的名字。
“对了,前几日我收到影沁的信。”
沈陨琛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放轻,耳尖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浅红,那份深藏心底的在意,藏得极深,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分明,“她在外经商已近半年,商行诸事处理得极为稳妥,信上说,不日便能回京。”
“影沁要回来了?!”
江晚絮猛地抬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全然不加掩饰、从心底炸开的光亮,没有伪装,没有勉强,没有半分前世遗留的阴霾。
她是真的欢喜。
谭影沁。
那个在他们最灰暗拘束的童年里,像一束小太阳般撞进来的姑娘。
她是商户之女,无世家规矩束缚,性子跳脱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敢闹敢闯,敢把被礼教死死捆住的小江晚絮从闺房里拉出来,也敢把高冷疏离、不爱近人的小沈陨琛拽进阳光里。
是她牵着他们的手,爬树、摘花、摸鱼、躲雨,在巷口分一块桂花糕,在夕阳下说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是她,点亮了他们整个沉闷的童年。
后来她父母骤然离世,偌大的商行砸在她一个弱女子肩上,亲戚避之不及,旁人冷眼相看,可她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撑到了今日,把谭家商行打理得蒸蒸日上,成了京中无人敢轻视的女子。
这般耀眼,这般坚韧,这般明亮。
“她信里还说,等一回京,便先来找我们,要一起去吃城南那家我们幼时最爱的糖糕,还要去护城河边上放风筝。”
沈陨琛看着江晚絮眼底真切的欢喜,唇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江晚絮捧着茶杯,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是应付,不是伪装,不是强撑。
是真正发自内心、眉眼弯弯、明亮干净的笑。
阳光落在她脸颊,映得眼尾微微泛红,像梨花初绽,像春风破冰,一扫之前所有沉郁与冷寂。
经历过前世的阴霾,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太好了……”她轻声喃喃,眼底带着水汽,却暖得发亮。“我等她回来,等了好久好久。”
这里的好久,是真的好久,包括前世她在宫墙里窒息的环境下,她在宫墙下期盼她像小时候一样像从江府墙外翻过来,拉她一起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即使她知道自己等不到。
这一刻的她,毫无防备,毫无棱角,毫无伤痛。
像回到了当年那个被谭影沁牵着手,在阳光下跑着闹着的小姑娘。
而不远处,浓绿的桂树枝荫深处,慕珩舟静静立着。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
水榭中她作诗时的沉静凛冽,他看见了;
她与沈陨琛并肩离去时的松弛安然,他看见了;
此刻她坐在暖亭之中,眉眼弯弯、笑得明亮耀眼的模样,他也一字不落地,全部看在了眼里。
风拂过枝叶,碎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明明是暖春,他周身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
他见过她强装骄矜的冷漠,
见过她面对自己时的紧绷与戒备,
见过她作诗时藏在骨血里的风霜与苍凉,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干净、这样明媚、这样毫无伤痕的笑。
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刺进他漆黑死寂的眼底。
刺眼。
极其刺眼。
她在别人面前,可以笑得这般毫无防备、这般轻松温暖。
她在他面前,就只剩警惕、疏离、强装、躲闪。
她的阳光,从不曾分给他分毫。
慕珩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心口某处,莫名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闷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活得这般明亮。
而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阳光下那两道温和相谈的身影,望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全然卸下所有防备的江晚絮,眸底深潭翻涌,寒意一寸寸,漫过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