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舟》迟筱余

12、宴散人归，暗潮藏踪 日

　　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染透沈府满园繁花，也将水榭与亭台的影子拉得悠长，喧闹了半日的赏花宴，终是缓缓步入了尾声。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衣香鬓影交织，寒暄作别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诗会上的惊艳余韵，仍在众人之间低声流传，谈及江晚絮那首《春寒》，无一不露出赞叹之色，再看她的目光，早已褪去往日的轻蔑与戏谑，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

　　苏黎儿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死死攥着丝帕，指节泛白，望着被众人轻声议论的江晚絮，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她费尽心思准备了一曲琴音，本想在众人面前拔得头筹，却被江晚絮一首冷冽风骨的诗抢尽了风头，这般落差，让她心头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扯出笑意，应付着身边人的搭话，心里早已将江晚絮恨得咬牙。

　　太子慕衍之早已起身，身边围着一众想要攀附的世家子弟与官员，他面上依旧是温雅得体的笑意，可目光却数次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晚絮所在的暖亭方向，眸底的审视愈发深沉。

　　江晚絮的转变太过突兀，从痴恋自己的娇纵小姐，到如今从容沉稳、诗作惊人的女子，前后判若两人，这绝不是一句“忽然懂事”就能解释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坠，心中暗忖，这江家大小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此事必须派人细细查探，若是能用便拉拢，若是有异，绝不能留隐患。

　　暖亭之中，江晚絮与沈陨琛的闲谈也渐渐收尾，提及谭影沁归期将近，江晚絮眼底的笑意始终未散，那是重生后她第一次拥有这般踏实的欢喜，仿佛灰暗的前路，终于有了一束微光可盼。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府了，再迟怕是要让家中长辈担忧。”江晚絮起身，轻轻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平和，满是松弛。

　　沈陨琛也随之起身，步伐沉稳地跟在身侧，语气温和又妥帖：“我送你到府门口，此番人多杂乱，免得你被往来宾客冲撞，也顺路交代车夫慢行，一路安稳。”

　　他从不会说过于热络的话，可每一个举动都藏着恰到好处的照顾，如同幼时那般，从不越界，也从不疏离。

　　江晚絮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小径往沈府正门走去，一路无话，却丝毫不觉尴尬，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是童年积攒下的情谊，历经岁月也未曾褪色。

　　行至府门，锦书早已备好马车等候，见沈陨琛亲自相送，连忙屈膝行礼。

　　沈陨琛望着江晚絮，轻声叮嘱：“回府后好生歇息，影沁回京那日，我会第一时间派人知会你，届时咱们三人，再好好聚一场。”

　　“好，有劳你费心了。”江晚絮弯唇一笑，依旧是那般干净明媚的模样，屈膝微微一礼，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沈府正门，江晚絮掀开一角车帘，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满园花香与喧闹被抛在身后，心头的轻松愈发真切。

　　这一日，她躲过了太子的试探，反击了贵女的刁难，用一首诗改写了旁人对自己的看法，还得知了挚友即将归来的喜讯，已是难得的圆满。

　　可她不知道，自她与沈陨琛离开暖亭，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便始终未曾远离。

　　慕珩舟立在沈府侧门的老槐树下，周身被树影笼罩，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看着江晚絮登上沈陨琛亲自相送的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看着她最后望向自己方向时，眼底还未散去的暖意笑意，心口的闷涩与寒意愈发浓烈。

　　方才暖亭中她的笑，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他心头，刺眼又灼心。

　　他见过这世间最冰冷的恶意，尝过最刻骨的苦难，一生都活在黑暗与仇恨里，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暖意，而这份暖意，属于江晚絮，却从不属于他。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对这个女子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试探与好奇，她的隐忍、她的坚韧、她的风霜、她的明媚，都在一点点牵动他早已死寂的心绪，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生出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公子，咱们也该回府了。”身旁跟随的侍从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慕珩舟缓缓收回目光，眸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他淡淡颔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素色衣角掠过满地落槐，留下一道孤峭的背影。

　　他心里清楚，他与江晚絮、与慕衍之、与这朝堂世家的纠葛，才刚刚开始，今日赏花宴上的一切，不过是序幕罢了。

　　与此同时，太子慕衍之也在随从的护卫下登上太子轿辇，落座后便沉声吩咐身边心腹：

　　“去查，查江晚絮近日的所有动向，还有她那首诗的来由，另外，盯紧沈府，看看有什么异样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属下遵命。”心腹领命，脚步匆匆退下。

　　慕衍之靠在轿辇软垫上，眸色沉沉，江晚絮的反常、沈陨琛的暗中维护，绝非偶然，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必须牢牢掌控所有局势，不容任何变数打乱他的储君之路。

　　而江晚絮的马车，一路平稳驶回江府，待马车停稳，锦书扶着她下车，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

　　踏入江府大门，少了沈府的喧闹，只剩庭院深深的静谧，她抬头望了望天边晚霞，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场赏花宴，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可她也明白，经此一事，她已然被太子与慕珩舟双双盯上，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但一想到谭影沁即将归来，想到还有沈陨琛这个知己相伴，她心底便多了几分底气。

　　前世的债，她要讨；今生的人，她要护；那些想要加害她与江家的人，她绝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晚风拂过，卷起庭院中的落花，江晚絮缓缓抬步，往院内走去，背影虽纤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藏在暗处的目光、心底的盘算、未说出口的恩怨，都在夜色渐浓之际，悄然酝酿，只待来日，掀起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