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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身行舟,直至焚天   夜 ...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慕珩舟回到沈府为他安置的偏院,并未点灯,只任由一身浓黑的夜色将自己裹住。
      窗外月光清寒,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冰凉的银白。

      白日里赏花宴的喧嚣、衣香鬓影的笑语、水榭间的吟诗作赋,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可一踏入这方小院,所有声响便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将燃未燃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缝的低吟,

      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沉缓的节奏。

      他没有上床安歇,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株在寒夜里独自扎根的竹。

      白日里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江晚絮作诗时眼底的风霜,

      她与沈陨琛并肩时的松弛安然,

      还有她提起那个叫谭影沁的人时,毫无防备、明亮干净的笑。

      那笑容太刺眼。

      像一束硬生生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光,烫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这一生,见过鲜血,见过背叛,见过尸骨,见过绝望,却从未见过那样干净温暖的东西。

      从未有人,对着他那样笑过。

      指尖无意识抚上肩头那道陈旧伤疤。

      指尖微凉,伤疤坚硬。

      一触到,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过往,便如同决堤的潮水,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白日里他是冷静隐忍、步步为营的慕珩舟,可到了深夜,卸下所有伪装,那些童年的寒、痛、饿、怕,便会卷土重来,啃噬着他的骨血,让他彻夜难眠。

      睡意半点也无。

      越是安静,回忆便越是清晰。

      越是清醒,那些埋在雪地里的画面,便越是逼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黑暗里。

      有些东西,白日里可以强压,可以无视,可以装作早已释怀。

      可到了夜深人静,无人看见的时候,终究是躲不过。

      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岁月,终究还是要再一次将他拖回那场漫天风雪里。

      慕珩舟这辈子,能数得清的“安稳日子”,一只手都能数清。

      可最煎熬的,从来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殴打与苛待,而是娘亲林婉身上那股子拧巴到极致的“矛盾”——上一秒还会把省下来的半块饼子塞到他手里,下一秒就可能因为门外一声宫人的咳嗽,突然红着眼眶踹他一脚,骂他是“拖油瓶”“催命鬼”。

      他最早的记忆,是秋夜的柴房。

      那时候他才刚落地,皱巴巴的像只没睁眼的小猫,裹在发潮的破布里,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耳边是娘亲急促的呼吸,还有一双冰凉的、抖得厉害的手。那双手慢慢探到他的脖颈,指尖掐住他细嫩的皮肤时,他本能地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发着颤。

      “死了……就都干净了……”娘亲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哑又碎,“你不该来到这世上……你……”话语未尽,泪水先落在了慕珩舟的脸上。

      他不懂娘亲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双手的力道越来越重,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眼前渐渐发黑,意识要沉下去的时候,他凭着婴儿最本能的依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抓住了那只掐着他的手。

      指尖蹭过娘亲手背的瞬间,他无意识地笑了一声,软乎乎的,像团小棉花。

      就是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娘亲的决绝。

      那双手猛地松开,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裹进一个单薄得随时会散架的怀抱。

      娘亲的哭声炸开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带着血味的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砸在他脸上,烫得他皮肤发疼。

      “为什么……可我为什么做不到……”她一遍遍地呢喃,手反复抚摸着他的后背,力道重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珩舟……娘给你取名珩舟,心向美玉,以舟渡苦……你要好好活着,别像娘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珩舟”这两个字,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该被掐死的累赘,是娘亲用命护着的宝贝。

      可这份护着,从一开始,就裹着沉甸甸的恐惧。

      从记事起,“藏”就是他人生的第一堂课。

      娘亲对外说他是她宫外的侄儿,父母双亡,来宫里投靠她做杂役。

      为了保住这个谎言,她逼着他学乖,学沉默,学像影子一样躲在宫殿的角落里,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记住,珩舟,”娘亲蹲在他面前,眼底满是红血丝,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肩膀,指节泛白,“在宫里,眼睛别乱看,嘴巴别乱说话,尤其是见到皇室的人,头必须低着,连眼皮都不能抬一下。要是有人问你的来历,就说你叫珩舟,是我侄儿,父母早逝,来投奔我……说错一个字,我们俩都得死。”

      他当时才五岁,似懂非懂,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宫里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他要做比别的小杂役多一倍的活,扫地、挑水、擦宫殿的窗棂、整理典籍,哪怕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喊一声疼。

      因为娘亲说,不能引人注目,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可就算他再小心,还是躲不过娘亲的打骂。

      那时候他七岁,已经能把宫里的杂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疼痛是那么清晰,每一次巴掌的落下前,他只能跪在她腿边,主动承受。

      他咬着唇,把嘴唇咬出了血,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知道,娘亲是怕,是怕得发疯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脸上的疼还没消,娘亲就悄悄爬了起来。她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走到他身边,动作轻柔得不像白天那个疯癫的女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药膏,是她省吃俭用,用攒了半个月的月钱买的。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他的脸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过来,暖得他鼻子发酸。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摇摇头,小声说:“不疼。”

      她却突然红了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叹了一口气:“是娘不好……娘怕,娘怕极了……娘不能失去你,可娘又怕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珍宝。

      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娘亲温柔的时刻。可这份温柔,从来都藏在恐惧的阴影里,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见过娘亲无数次崩溃。

      有一次,宫里来了新的管事嬷嬷,查问每个杂役的来历。轮到他时,娘亲突然就慌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拉着他的手就往角落里躲,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是我侄儿……我侄儿……”

      管事嬷嬷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走了之后,娘亲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浑身无力。

      他拍着娘亲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娘,没事了,嬷嬷走了。”

      可她却突然抬起头:“要不是你出生,我何须这么提心吊胆!”

      她说着,又抬手想打他,可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重重砸在自己的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我怎么就把你生下来了……我怎么就这么没用……”

      他看着娘亲疯癫又脆弱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告诉娘亲,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欺负,他只怕娘亲难过,只怕连累娘亲。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默默站在一旁,任由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也不是没感受过娘亲的护着。

      娘亲说过,自己会竭尽所能地护着他。

      可这份护着,太短暂了。

      日复一日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娘亲缠得喘不过气。

      她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皇帝带着侍卫闯进来,把他们拖出去砍头;梦见她被赐下毒酒,七窍流血而死;梦见他被人发现身份,受尽折磨而死。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疯癫的时刻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骂皇帝,一会儿哭着喊他的名字;有时候,她会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夜,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知道,娘亲撑不住了。

      他开始更努力地干活,偷偷学习宫里的规矩,偷偷翻看典籍里的书籍,想快点长大,想有能力保护娘亲。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带着娘亲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就能让娘亲不再害怕。

      可他没想到,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偏殿里打扫卫生。娘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脸色异常平静。

      没有打骂,没有疯癫,没有平日里的恐惧和暴躁,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平静。

      “舟儿,过来。”她朝他招手,声音很轻。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心里七上八下。他看着那个瓷瓶,冰凉的,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他认得,是宫里赐死宫人用的牵机药。

      “娘,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娘亲没回答,只是蹲下身,轻轻张开双臂。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他。

      那个怀抱很单薄,却很用力,把他紧紧裹在怀里。

      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萦绕在他鼻尖。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眶瞬间就红了。

      十几年的委屈、隐忍、恐惧、疼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紧紧抓着娘亲的衣服,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娘,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让你害怕……娘,你别不要我,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一定好好藏着自己,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十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他以为,娘亲是终于想通了,是终于愿意好好和他过日子了。

      可娘亲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还有一丝最后的温柔:“舟儿,别哭。”

      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舟儿,你要记住,以后好好活着。别认亲,别出头,别相信宫里的任何人。藏好自己的身份,藏好自己的锋芒,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娘,我要和你一起走,”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泪糊了满脸,“我不离开你,我们一起走,去宫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娘亲笑了,笑得很干涩,眼底却满是温柔:“娘撑了十几年,撑不下去了……娘怕,怕等不到你长大,怕等不到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怕我们俩都死在这宫里……”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舟儿,娘对不起你。娘打你,骂你,让你跟着娘受这么多苦……娘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你该恨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长大,你要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宫外的太阳,替娘好好活……”

      说完,她轻轻推开他,转身走进了里间。

      他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娘亲坐在床板上,手里握着那个瓷瓶,嘴角已经溢出了黑血。

      她的身子蜷缩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睛却睁着,直直地看着怀里,看着他的方向。

      “娘——!”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扑过去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她,却又不敢,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念想。

      “舟儿……”娘亲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好好……活着……”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想摸一摸他的脸,可刚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疯癫、温柔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娘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流干了。

      宫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的那一点光,一点点被风雪吞噬,最后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懂了。

      懂了娘亲十几年的打骂,不是恨,是怕;懂了娘亲的疯癫,是被恐惧磨碎了心智;懂了娘亲的懦弱,不是自私,是拼尽全力的守护。

      她怕死,怕到骨子里,怕到连自己的命都不敢要。可她更怕他死,怕他像草芥一样被人践踏,怕他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怕他连好好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待慕珩舟有多好,因为她在这宫里早就成了个疯女人。

      她十几年的疯癫、苛待、恐惧,在这一刻,得到解脱。

      而他,连最后一个拥抱,都来得这么迟。

      雪落在他的身上,落在娘亲的身上,把他们俩的身影,慢慢掩埋。

      他看着娘亲的尸体,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温柔,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恨那个昏庸的皇帝,恨他毁了娘亲的一生,毁了他们母子的一切;恨这个吃人的皇宫,恨它把娘亲逼疯,把他逼到绝境;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连唯一的亲人都护不住,连娘亲最后一程都送不了。

      他是慕珩舟。

      是皇帝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娘亲用命护着的孩子,是在这深宫炼狱里,孤身一人挣扎求生的孤舟。

      从这一刻起,那个心里藏着一丝柔软,盼着逃离、盼着护着娘亲的慕珩舟,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是一头蛰伏在雪地里的兽。

      他会好好活着,带着娘亲用命换来的生机,隐忍地活着,努力地活着。

      他会学更多的东西,练更强的本事,攒足够的力量。

      他会站在那座宫殿的最高处,看着那个昏庸的皇帝,看着这座吃人的皇宫,一点点崩塌,一点点被焚为灰烬。

      他会让所有践踏过他、伤害过娘亲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会以血为阶,以恨为舟,渡尽这深宫的苦厄,焚尽这世间的罪恶。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皇宫都裹进了一片纯白。

      而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娘亲的尸体,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被冰封。

      从今往后,人间无暖,唯余恨意。

      他的路,只有一条——

      孤身行舟,直至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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