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花下争锋,旧怨新锋
江 ...
-
江晚絮浑身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不远处花树阴影下,慕珩舟静静立在那里。
他并未穿什么华贵衣饰,只是一身深色布衫,洗得干净挺括,反倒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日光被繁枝碎叶筛得斑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翳里,瞧不真切神情,只那双眸子,深黑如寒潭,遥遥一望,便带着无声的压迫感漫过来。
他竟真的在。
江晚絮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袖下的手微微发紧。
前几日茶楼一别,她原以为两人短时间内不会再碰面,更不曾想,会在沈府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撞个正着。
她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可念头刚起,便又强行按捺下去。
不行。
她是江家嫡女,身份尊贵,声名在外,若是见了他这般人物便仓皇避让,反倒落了下乘,惹人起疑。
前世的江晚絮,骄矜自傲,眼高于顶,对卑贱之人向来不屑一顾,却从不会露半分怯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定住心神,面上重新覆上一层疏离淡然,只当是偶然撞见寻常宾客,微微抬眸,淡淡望了过去。
慕珩舟似是早已察觉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抬步,朝着这边走来。
青石板路被他踩得极轻,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却一步步,踏得江晚絮心头微紧。
不过数息,他已站定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微微颔首,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却清淡得近乎冷漠:
“江小姐。”
一声招呼,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亲近。
江晚絮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拢了拢裙摆,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声音清冷,疏淡有礼:
“阁下倒是眼熟,只是我记性浅薄,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故意装作记不清,摆明了轻视与疏离,将他视作无足轻重的路人。
慕珩舟闻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讽意。
“江小姐贵人多忘事,也是应当。”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前几日茶楼之上,小姐还一眼便认出我,言辞锐利,丝毫不留情面,不过数日,竟就这般抛在脑后了。”
他不提名字,不提恩怨,只淡淡一句,便将那日她的冷漠与戒备,轻轻挑了出来。
江晚絮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眉尖微蹙,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耐:
“原是阁下。只是那日人多眼杂,匆匆一面,未曾深记,倒是叫阁下见笑了。”
她顿了顿,语气微扬,带着世家小姐惯有的矜傲:“只是沈府今日赏花,往来皆是世家子弟、名门贵客,阁下能出现在此处,倒是叫我意外。”
这话听似寻常,内里却再分明不过——
你身份低微,本不配踏足此地,能来,不过是攀附旁人罢了。
慕珩舟怎会听不出她话中暗刺。
他眼底寒色微深,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侧身,示意了一眼远处的亭台回廊,语气轻淡:
“沈公子待人宽厚,不拘身份贵贱,但凡入府之人,皆以宾客相待。江小姐这般说,倒像是觉得,沈府门槛过高,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他轻轻一推,便将话头绕回她身上,暗指她以身份压人,眼界狭隘。
江晚絮眸色微冷,淡淡回击:
“我并无此意。只是阁下这般气质,往人群中一站,便格外惹眼,难免让人多想。”
“惹眼?”慕珩舟重复二字,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轻轻一扫,意味深长,“江小姐今日一身素净,安安静静立在此处,不挤热闹,不争先机,不往太子殿下面前凑,倒比从前,更惹眼得多。”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的痛处。
他分明是在暗讽——
你从前痴恋太子,费尽心思博取目光,如今却故作冷淡,躲在偏僻之处,这般前后不一,莫非是心中有鬼?
江晚絮指尖猛地一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淡淡道: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身边簇拥之人众多,我何必上前凑热闹,徒增烦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阁下未免管得太宽。”
“活法?”慕珩舟低声重复,唇角那点淡讽愈发明显,“江小姐说得是。只是有些人,半生一门心思扑在旁人身上,丢了自己,到头来落得一场空,不知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可笑。”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刺向她前世的结局。
江晚絮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这话,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纯粹的讥讽。
模棱两可,却最是磨人。
她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冷,寸步不让:
“我的事,不劳阁下费心。倒是阁下,身负一身伤痕,偏要往是非堆里钻,就不怕哪一日,再落得走投无路,无人问津的下场?”
她故意提及他的伤痛与落魄,既是反击,也是试探。
慕珩舟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那双眼深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冷的光,像是被触碰到了最隐秘的伤疤。
可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平静却强撑的脸上,一字一句,轻淡却极具压迫:
“走投无路?”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气息微凉,拂过她耳畔,“江小姐放心,我命硬得很,从前死不了,往后,更不会轻易死。”
“倒是江小姐——”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眼底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
“一心想避的人,未必避得开;一心想护的东西,也未必护得住。世事无常,莫要等到尘埃落定,才来后悔。”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风掠过花枝,落下几片花瓣,飘落在水面,轻轻打了个旋,碎开涟漪。
慕珩舟仰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姚黄魏紫,开得再好,也不过一季。倒不如墙边野草,岁岁枯荣,无人注目,反倒自在。”
——贵族繁华如过眼云烟,不如低调求生
江晚絮却应着:“野草再自在,一阵风雨也就没了。名花虽只一季,却有人精心护着,记入诗画,流传千古。”
——强调阶级与庇护的重要性,暗指他无根基
两人立在塘边,一素净,一清冷,看似平和对话,实则每一句都裹着无形的锋芒,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江晚絮心头紧绷,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
这个人,太危险。
他看似沉默寡言,却心思深沉,洞察力惊人,三两句话,便将她的伪装与不安,戳得摇摇欲坠。
她不愿再与他多纠缠,微微抬颌,语气疏离:
“阁下所言,我记下了。只是宴上尚有宾客要应酬,便不与阁下多聊了。”
说罢,她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便要离开。
慕珩舟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眸色沉沉,并未阻拦。
只在她即将走入花木阴影的那一刻,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江小姐,躲是躲不掉的。”
“往后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算。”
“不过呢……”慕珩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方才见太子殿下与苏祭酒家的千金相谈甚欢,苏小姐天真烂漫,倒与这满园春色相得益彰。江小姐以为呢?”
他故意将她最痛的场景,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给她听,观察她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江晚絮打算离开脚步停下,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短暂地停顿过后只加快脚步,一步步消失在繁花深处。
而塘边,慕珩舟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缓缓摩挲着袖角。
眼底深潭之中,寒意渐浓。
江晚絮。
你藏着的秘密,你怕的东西,你拼命想躲开的命运。
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