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舟》迟筱余

7、桂香满庭，风波暗起 柳

　　柳丝早已褪尽初春那点嫩黄，换作一身浓得化不开的翠色，千丝万缕垂落枝头，风一过，便翻涌成一片细碎的碧浪。

　　梢头还悬着昨夜未干的晨露，圆滚滚坠在叶尖，晃悠许久，终于“嗒”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浅痕，凉意清润，漫入晨风中。

　　江晚絮坐在院中梨花木桌旁，指尖轻捏一只白瓷茶杯。

　　淡紫紫薇的香气绕在鼻尖，清浅柔和，混着暖融融的春风，将人轻轻裹住。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她鬓角衣袂间，驱散了晨间微凉，暖意恰到好处。

　　她微微眯眼，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轻浅而平稳。

　　茶水尚未入口，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院静谧。

　　江晚絮指尖微顿，不必抬眼，也知来人定是她的贴身侍女锦书。

　　“小姐！喜讯！天大的喜讯！”

　　锦书跑得裙摆翻飞，额角凝着细密汗珠，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喘。

　　“何事如此慌张，失了规矩。”江晚絮语气平淡，眉眼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只淡淡压下一丝不耐。

　　“小姐，是沈府的帖子！”

　　锦书快步凑到桌前，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眼底兴奋，“后日沈府要办赏花宴，沈公子特意派人送了帖子，点名邀了您呢！”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听说，太子殿下也在受邀之列！沈府在京中根基深厚，如今正是太子殿下急需拉拢势力的时候，这般场合，他必定会亲自前来。”

　　锦书越说越激动，眸中似有星光闪烁，手脚都忍不住轻轻比划，那模样，比身为当事人的江晚絮还要热切十分。

　　江晚絮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静无波：“赏花宴年年都有，沈府的宴席我也去过数次，算不得什么天大喜事。”

　　“小姐您怎么还不明白！”

　　锦书急得轻轻跺脚，“是太子殿下啊！您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多见他一面，不知让我偷偷打听多少次行踪，还熬夜绣了好几方手帕，就想寻个机会送给他……”

　　“住口。”

　　江晚絮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脸颊微微发烫，生怕她再说出更多前世的蠢事。

　　“我会去，也会好好准备。”

　　“这就对了！”锦书眼睛一亮，“奴婢这就去库房给小姐挑最体面的衣裳首饰，定要让您在赏花宴上艳压群芳，叫太子殿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她说完便兴冲冲转身跑了，只留江晚絮一人坐在原地，扶着额轻轻叹气。

　　手中热茶渐渐凉去，滋味也淡了。

　　一想起前世自己为慕衍之做下的那些事——不顾身份地追逐，放下身段地讨好，为他争风吃醋，为他任性张扬，最后落得声名狼藉，家族倾覆，自身惨死的下场，她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不适，连胃里都隐隐翻腾。

　　而今她刚重生不久，“痴恋太子”的名声还挂在身上，半点改动不得。

　　旁人尚未起疑，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住从前那副模样。

　　“到底要如何，才能既不违逆从前性情，不惹人怀疑，又能彻底避开慕衍之，不叫人看尽笑话……”

　　江晚絮低声喃喃，眉头紧锁。

　　赏花宴前这两日，她始终被这件事缠得心不在焉，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思来想去，她终究打定主意——宴上人多眼杂，她只管寻一处偏僻安静的地方待着，能躲便躲，能避便避，绝不主动凑上前去。

　　转眼便到了赴宴之日。

　　清晨日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缕缕洒在床榻之上，暖意融融。江晚絮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便唤锦书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可当锦书捧来衣物的那一刻，她还是微微一怔。

　　那是一身正红色蹙金绣罗裙，裙摆以金线细细绣出缠枝莲纹样，行走间流光暗转；腰间系赤金细链，垂着细碎流苏，每一步都轻响簌簌，与裙摆暗缝的珍珠缀子相映，更衬得那抹红明艳逼人，一眼望去，便足以夺走所有人目光。

　　这与她“低调避世”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

　　“小姐您看，这身多惊艳！”锦书在一旁喜滋滋道，“穿上它，太子殿下必定一眼看见您，保管把那位总跟您较劲的苏黎儿比下去。”

　　江晚絮扶额轻叹：“我近日不喜这般艳丽之色，换一件素净些的吧，月白或是浅青都好，也换个新样子。”

　　“哎，好！”

　　锦书虽心中疑惑——从前小姐见太子，最偏爱这般明艳的颜色，今日却一反常态——却也不敢多问，麻利地换了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衣裙。料子轻柔雅致，不张扬，不夺目，正合江晚絮心意。

　　一切收拾妥当，江晚絮登上前往沈府的马车。

　　她手肘轻支在窗沿，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淡青纱幔，微凉触感让她稍稍安定。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景致次第流转：先有院墙内探出的桃枝，粉白花瓣被风卷起，轻轻落在车帘上，留下浅浅淡痕；继而又是沿街垂柳，柔枝轻拂，带来满鼻草木清气。

　　不过半柱香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沈府门前。

　　刚一下车，浓郁清甜的桂香便扑面而来，馥郁而不腻人，沁人心脾。

　　沈府门前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淡紫色槐米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如撒了一层细碎紫晶，连空气都浸着淡淡甜香。

　　步入府中，景致更是雅致怡人。

　　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错落有致，亭台楼阁隐于花木之间，曲水回廊蜿蜒向前，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江晚絮顺着青石小路缓步前行，目光被周遭景致吸引，一时竟忘了——

　　这沈府深处，还住着一个她如今最不愿遇见的人。

　　慕珩舟。

　　她刻意挑了条僻静小径，行至一处鱼塘边停下。

　　塘水清澈，几尾金红锦鲤摆尾穿梭，泛起圈圈涟漪。她故作专注地望着水中游鱼，目光却有意无意扫向远处人群聚集之处，在心底默默盘算如何避开慕衍之可能出现的方向。

　　只要不撞上，不说话，不表现出半分痴缠，这场宴，她便能安安稳稳熬过去。

　　可世事偏不如人愿。

　　她视线才在人群中轻轻一转，一道熟悉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江晚絮浑身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不远处花树阴影下，慕珩舟静静立在那里。

　　只一眼，便让她浑身血液都似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