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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蛇入深竹,暗流渐生 江晚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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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絮快步走到窗边,对楼下街角那个看似闲逛的货郎,极轻、极淡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出门前布下的人。
原本只为防万一,此刻,却有了明确的目标——
跟上慕珩舟。
她望着那道货郎的身影混入人群,望着自己的人悄无声息衔尾而上,才缓缓收回目光,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打草惊蛇了。
但惊了的蛇,总要回巢。
她倒要看看,这条对她已起疑心的毒蛇,最终会游进哪一处巢穴。
接下来的日子,她只需要等。
等手下的消息,或是……等手下跟丢的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是线索。
窗外春光正好,明媚得有些刺眼,有些虚假。
一场无声的追踪与反追踪,早已拉开序幕。
而这场角逐的开端,不过是她一时被仇恨支配的、致命失言。
她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只是静静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冰冷,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血液,渗进骨头。
她知道,仇恨的毒蛇只是暂时蛰伏,从未死去。
未来某一日,它依旧会亮出最毒的牙。
而所谓命运,或许根本无从躲避。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短暂、脆弱、建立在巨大毁灭威胁之上的静默里,她为自己,为身后摇摇欲坠的江府,偷来了一点或许毫无意义、却弥足珍贵的——苟延残喘的时间。
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夜色如砚中浓墨,缓缓浸透窗纸。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猩红余烬,在灰烬中明灭,像一只疲惫到睁不开的眼。
江晚絮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渐深的黑暗里。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划动,勾勒着一张无形的、越来越模糊的棋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重。
“进来。”
暗卫推门而入,不曾点灯,单膝跪在门外那片朦胧月光里,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人……跟丢了。”
意料之中。江晚絮甚至没有抬眼。“说仔细。”
“是。目标离开茶楼后向南,穿槐花巷,过西水桥,入南街。起初步履寻常,过第三个路口忽然提速,转入李纱帽胡同。胡同窄小岔路多,属下不敢跟近,第二个岔口追入时……人已不见。属下在附近三条街巷反复搜寻,未见踪迹。”
“李纱帽胡同……”
江晚絮低声重复。
那一片她知道,鱼龙混杂,巷道如蛛网,正是脱身的绝佳之地。
慕珩舟对地域的熟悉,早已远超一个落魄少年该有的程度。
“他可曾与人接触?可曾进入某户宅院?”
“未曾见人接触。也……未曾见他进入任何门户。”暗卫头垂得更低,“他仿佛……融入巷中阴影,便消失了。”
融入阴影。
江晚絮指尖猛地一顿。
这描述,让她骤然想起前世那些关于慕珩舟麾下暗线的零星传闻。
可此时,距那一切尚且太早。
按照“书”里的轨迹,那是数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除非——
“剧情”,早已因她的重生、她的试探、她的失言,开始加速,开始扭曲,开始偏离她熟知的一切。
一种比跟丢目标更深的寒意,悄无声息爬上脊背。
“南街深处,李纱帽胡同附近,有哪些人家?”她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暗卫早已备好答案,低声回禀:
“回小姐,那一片多是小户人家。但若论宅邸深广、有能力隐匿行踪而不引人注意的,不过三两家。最显眼的是皇商杜家别院,与江府素有往来;其次是告老还乡的刘御史旧宅,如今空置;再有……便是沈侍郎府的西角门,离那条胡同,不足百步。”
沈侍郎府。
沈陨琛。她的童年旧友。
江晚絮的呼吸,几不可察一滞。
这个名字,像一滴冷水,骤然滚入滚烫的油锅里,在她脑海中炸开一片混乱星火。
不对。
前世记忆里,沈陨琛自诩清流,后来虽隐约靠近东宫,却始终保持距离,更从未与慕珩舟有过任何明里暗里的牵扯。他是太子未来的潜在心腹,怎会在此时,与慕珩舟搅在一起?
是她的记忆错了?
还是——这一世的“因”已变,“果”早已面目全非?
她赖以生存的“剧本”,并非铁板一块。
她这只蝴蝶轻轻一扇翅膀,早已搅动了她看不见的风云。
而这份偏移,会将她引以为依仗的“先知”,变成最致命的误导。
“还有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其余皆是寻常小户,应无此能力。”
沈府。
沈陨琛。
这个答案,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她基于前世构建的全部认知里。
她用来规划行动、衡量风险的那张地图,突然出现了一块未知的、布满陷阱的空白。
“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
暗卫悄无声息退去,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
屋内重归死寂。
那点香灰最后的余烬闪动一下,彻底熄灭。
江晚絮缓缓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向一片虚空。
跟踪失败了。
可失败本身,就是情报。
慕珩舟的反追踪能力,他可能藏身的范围,以及……沈陨琛这个突如其来、完全不合逻辑的变数。
她最大的优势——对“剧情”的知晓,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不是失效,是变得不确定,不可靠,不可信。
而这种不确定,比一无所知更可怕。
因为它会让你在每一次迈步时,都分不清脚下是实地,还是悬崖。
她不能再盲目依赖前世记忆。
她必须用这一世的眼睛,重新看,重新听,重新判断。
而沈陨琛……必须查。
只是不能再动用容易暴露的暗卫。她需要更迂回、更隐蔽、更不动声色的方式。
窗外月色冰冷,静静铺洒进来。
她知道,从重生后那个雪夜,她下令将慕珩舟丢进寒风里开始,从茶楼那句失控的“灭门”开始,命运的纺线,就早已偏离了原来的经纬。
如今,她正站在自己亲手搅乱的、一片未知的迷局中央。
而慕珩舟,那条她以为握在手中的蛇,
早已滑入了她看不见的、更深的草丛。
暮色如浸了水的淡墨,在天边一层层染开。
沈府高墙之内,竹影被夕阳拉得细长。
慕珩舟从西侧一道堆放杂物的偏门闪身而入,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在寂静院落里清晰可闻。
他没有去正院,只绕过长廊,径直往后院那片僻静竹园走去。
沈陨琛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却并未阅读,指尖无意识轻点石桌,目光落在渐沉的落日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独自出神。
月白长衫在暮色里,衬得人有几分孤清。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极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茶楼的风,可还惬意?”
慕珩舟脚步未停,走到石桌旁径自坐下。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壶,只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石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里带着茶楼的尘嚣,与一丝未散的紧绷。
“凑合。”他目光落在沈陨琛平静的侧脸上,“比不得沈兄这里清静。”
“清静?”沈陨琛终于转脸看他,暮光在他温润眉眼投下阴影,让那平和里多了几分罕见的审视。“你若真喜清静,便不该去惹不该惹的人。”
慕珩舟眉梢微不可查一动:“沈兄消息倒是灵通。”语气听不出赞,还是讽。
“是你动静不小。”沈陨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江家那位大小姐江晚絮,不是寻常闺秀。她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老臣,兄长在朝中亦有根基。你招惹她,是嫌自己如今的日子,太过安稳?”
“安稳?”
慕珩舟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极可笑的事,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沈兄以为,我如今这幅样子,还配谈什么‘安稳’?”
沈陨琛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那日雪地里将你带回,是见你奄奄一息,终究是一条命。我予你暂避之地,是盼你惜取这番机缘,哪怕不能锦衣玉食,至少……莫再卷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告诫:
“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浑。有些浑水,一旦蹚入,就再也干净不了。”
慕珩舟脸上那点浅淡的弧度渐渐敛去。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蜷缩,指尖抵着粗糙布衣。
“沈兄好意,我心领了。”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粗粝质感。
“但我这条命,从鬼门关捡回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再‘干净’地活。有些水,不是我想蹚,是它早就淹到了我的脖子。”
他顿了顿,迎着沈陨琛不赞同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一丝尖锐自嘲:
“至于江晚絮……不是我招惹她。是她早就把我,当成了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害’。”
他想起茶楼里那句“恨你。”,眼底寒意层层凝聚。
沈陨琛望着他眼中骤然腾起的戾气,眉头微不可查一蹙。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石桌上轻敲两下,是思考时的习惯。
“她为何如此针对你?”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你与她,此前并无交集。”
“谁知道呢。”慕珩舟别开眼,望向晚风中摇曳的竹梢,语气恢复几分漫不经心,却更显刻意。“或许我这张脸,生来就像恶人。又或许……江大小姐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我碍了她,或是她背后之人的眼。”
他没有说实话。
关于那诡异、荒谬、指向未来的恨意,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沈陨琛救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地,可他们之间,远未到可以交付这种离奇秘密的地步。
信任二字,在这深城里,是比黄金更奢侈的东西。
沈陨琛显然听出了他的保留。
他没有追问,只静静看了慕珩舟片刻,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看见底下翻滚的黑暗。
“慕珩舟。”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今后想做什么。记住——你此刻站在沈家的院子里。”
这话听似庇佑,实则也是警告。
他的所作所为,不能牵连沈府,不能越界。
“沈兄放心。”慕珩舟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有分寸。至少在走出这院子前,我会记得自己是‘谁’。”
这个“谁”,是沈陨琛救回来的落魄少年,是他必须扮演好的、无害的暂居者。
沈陨琛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多言。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不再看,只望着天际最后一丝余光被夜幕吞没。
“你的房间在西跨院,已收拾妥当。缺什么,告诉沈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近日京城不太平,若无要事,少出门。尤其是……别再靠近江家,和东宫相关的人。”
“谨记沈兄教诲。”
慕珩舟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向西跨院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孤峭而冷硬。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陨琛才缓缓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慕珩舟离去的方向。
眼底那层惯有的温和平静褪去,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思量。
茶楼……
江晚絮……
他指节轻叩石桌,发出轻缓而有节奏的声响。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竹林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墨绿。
山雨欲来。
而这场雨,恐怕连他这片本想置身事外的清静竹林,也终究无法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