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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暮春逢故敌,旧恨添新局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点料峭,从茶楼敞开的窗棂钻进来,拂动鬓边碎发,也吹凉了满室寂静。

      江晚絮坐在老位置,面前那杯雨前龙井早已凉透,叶片沉沉坠在盏底,了无生气,一如她此刻沉在心底的情绪。

      几个月了。

      慕珩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便再也没有泛起涟漪。

      这结果,让她那场雪夜“测试”后凝结在心头的冰渣,非但没有消融,反而愈结愈硬,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果然,死不了。至少,不该死在那个雪夜。

      一种冰冷到近乎麻木的笃定,取代了最初的侥幸与彷徨。

      若“剧情”的修复力真的如此强悍,那她从重生那一刻起的所有挣扎,是否从一开始,就早已被注定了形状?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一笔一画,像是在描摹那条她拼命想要挣脱、却又始终如影随形的既定轨迹。

      门被推开时,没有半点脚步声预警。

      江晚絮缓缓抬眼。

      他就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身着暗蓝劲装,肩领覆着蓬松白狐毛,素白中衣配金纹盘扣与蓝玉流苏坠饰。外袍金线镶边,肩侧垂着金链蓝珠流苏,腰间束着两条黑带,缀着金环与流苏,冷冽又矜贵。

      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封冻千年的寒潭,底下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吓人——恨意是底色,却又掺着审视、探究,还有一种……让她浑身都泛起不适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没有执剑,没有狼狈,没有戾气外放。

      只是那样站着,静静望着她,便带来比剑锋更冷、更沉的压迫感。

      空气骤然凝滞。楼下的人声喧闹,一瞬间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江晚絮的心脏,在胸腔里极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疲惫,混着冰冷的确认,沉沉砸落。

      她没动,甚至没有放下手中冰凉的茶杯,只静静回视他。

      慕珩舟迈步进来,反手合上房门。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他没有落座对面,只走到窗边,与她隔一张方桌,侧身对着她,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江小姐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沉,磨去了少年的清亮,只剩粗粝沙哑。

      “独自在此,是赏春,还是……等人?”

      “等人。”江晚絮实话实说,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涟漪,“等一个答案。”

      “哦?”慕珩舟终于转头,正眼看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等到了吗?”

      “等到了。”江晚絮与他对视,一字一顿,清晰得近乎残忍,“你活着。这就是答案。”

      慕珩舟眸色骤然一利,那点冰冷的笑意瞬间消失。“看来我没死,让江小姐很是失望。”

      “不。”

      江晚絮轻轻摇头,甚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一层近乎残忍的了悟。

      “是验证。验证了一些……让我不太愉快,却又不得不信的事。”

      “验证?”慕珩舟往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验证什么?验证我这蝼蚁命有多硬?还是验证你江大小姐,心思有多毒?”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锥,扎在死寂的空气里。

      江晚絮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退缩。她甚至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验证规则。”

      她目光清澈,却又空洞,“验证有些线,是不是真的跨不过去。比如……一个人的生死时限。”

      慕珩舟的呼吸几不可察一窒。

      他望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底那股压了数月的邪火,骤然混着更深的寒意一同窜起。

      他恨她这副模样。

      恨她超然物外,恨她万事不惊,恨她仿佛把一切都视作棋局,把他的命、他的痛、他的屈辱,都只当作一场无关痛痒的试验。

      这比前世她歇斯底里的恨意,更让他觉得被冒犯,被轻贱,被彻底无视。

      右肩那道在雪夜里冻出来的旧伤,仿佛又隐隐作痛,提醒他那段濒死的严寒与绝望。

      “是我。”

      江晚絮坦然承认,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只有陈述事实的漠然,“我想看看,你能怎么活。”

      “然后呢?”慕珩舟再进一步,几乎能触到她身上那股与暮春格格不入的凉,“看到我还活着,江大小姐下一步准备如何?再把我丢进火场?推入冰窟?还是坐在这里,悠闲盘算下一场‘验证’?”

      他语带讥讽,眼神却死死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想看她慌,看她乱,看她伪善破裂,看她露出一丝半点的心虚或恐惧。

      可江晚絮只是轻轻放下茶杯。

      瓷盏与木桌相触,一声轻响,穿透了他所有戾气。

      “慕珩舟。”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整间屋子的动荡,“你恨我,想我死,对不对。”

      慕珩舟瞳孔微缩,没有回答。

      可他眼底翻涌的寒意,早已替他说了一切。

      “我也一样。”江晚絮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清晰、缓慢、如同诵读判决书般说道,“恨你。”

      这句话必须说,这是她此刻“该有”的人设。

      至于这恨里有多少是前世的血,多少是今生的惧,多少是逼迫自己坚定的表演,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慕珩舟眉头微挑,他看她的眼神,早已不是看一个骄纵大小姐、一个浅薄仇敌,而是在看一个突然展露獠牙、深不可测的危险谜题。

      慕珩舟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眸中情绪几番翻涌,最终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这个女人,对他的敌意,根本不是一时意气。

      是预判,是警惕,是早已写好的死局。

      “江小姐的‘恨’,真是来得毫无缘由,又……坚定不移。”

      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冷淡,可那份锐利并未散去,

      “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江小姐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他不接受和解,不接受暂息,不接受任何模糊地带。

      你亮了刀,那便是死敌。

      他不再看她,转身,毫无留恋地拉开门。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他扶着门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用力至泛白,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更黑暗的东西。

      随后,身影利落没入光影。

      江晚絮仍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掌心一片冰凉黏腻。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那句被仇恨冲昏的失言,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彻底惊醒了这条蛰伏的毒蛇,将他推向更深的黑暗,也亲手斩断了她刚刚试图伸出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缓和余地。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那一刻的凝滞,那深沉的审视,本身是信息。

      而且他走得如此干脆,反而说明——他心中有事,急于脱身。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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