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许温存 ...
-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压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绵软的香,绕着人的衣摆轻轻打转,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春日独有的温柔缱绻。
萧烬今日特意撤了大半仪仗,摒退了左右侍从,只带了安拾一人漫步在花间小径。他未着沉重威严的龙袍,只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褪去了金銮殿上的凛冽帝王气,褪去了批阅奏折时的沉郁疲惫,倒像个温润清雅的寻常世家公子,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和。
安拾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半步之遥,指尖紧紧攥着袖中刚绣好的云纹帕,帕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心尖却比枝头随风轻颤的花瓣还要轻软,还要慌乱。他不敢抬头多看,只盯着萧烬的衣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乱了分寸,坏了君臣之礼。
“陛下,慢些,石梯沾了晨露,滑。”
见萧烬抬脚踏向石阶,安拾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欲扶,话一出口才猛然惊觉失了规矩,慌忙收回手,垂首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奴才逾矩,望陛下恕罪。”
身前的人却忽然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轻浅的风,不等安拾反应,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抬起,轻轻拂去他肩头落着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脖颈侧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暖意,烫得安拾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只敢死死盯着陛下衣袍上的银丝暗纹,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朕倒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萧烬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难得的轻松与纵容,“往日在殿内,你敢替朕磨墨、敢递茶、敢在朕倦怠时轻声提醒,如今不过一句关心,倒怕成这样?”
安拾喉间发紧,指尖攥得更紧,低声应道:“此一时,彼一时。殿内是私,此处是明,奴才不敢乱了宫规,更不敢污了陛下清誉。”
彼时在深闭的乾清宫内,烛火掩映,无人窥见,即便有几分逾矩,也藏在四壁之中。可此刻在御花园,天高地阔,即便无旁人,规矩二字却如天如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半点不敢放肆,半点不敢痴心。
萧烬却似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所有的顾虑与怯懦,伸手直接握住他微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径直将人带到海棠树下的青石凳旁。安拾下意识挣扎,却不敢用力,只轻轻挣了两下,便被萧烬按着肩头轻轻按下,他惊得险些立刻起身,又被萧烬一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目光按住,只得僵着身子落座,心脏狂跳不止。
“坐着,陪朕说说话。”
帝王的语气平淡,却藏着满满的纵容。安拾僵坐在石凳一侧,离萧烬不过一拳之隔,近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周遭浓郁的海棠花香,缠缠绕绕,裹得人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烬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声音轻了几分:“帕子绣好了?”
安拾这才猛然想起袖中藏了许久的物件,连忙取出双手递上,那帕子是他熬了两个深夜,一针一线细细绣成,素色锦缎上云纹婉转,针脚细密工整,没有半分花哨,却藏尽了他不敢言说的心意。萧烬接过,指尖反复摩挲着细腻的针脚,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语气真切:“比上一方更好,朕很喜欢。”
“奴才笨手笨脚,恐入不了陛下的眼,让陛下见笑了。”
“朕说喜欢,便是最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得安拾心头狠狠一颤,他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萧烬的目光里。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潭、威严如寒冰的眼眸,此刻盛着满院的海棠花色,温柔得能将人彻底溺毙。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滚烫,分明是不属于君臣的情意,明目张胆,毫无遮掩,直直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躲。
安拾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脸颊也渐渐烧了起来。他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满地落花,听着身边人平稳舒缓的呼吸,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度。萧烬也不逼他,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抬手,自然地替他拂去落在发间、肩头的花瓣,动作轻柔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自然得让人心尖发软。
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时光慢得像是彻底停住,整个御花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拾悄悄侧眼,偷偷看着萧烬线条柔和的侧脸,心底又甜又慌,又涩又怕。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亲近是错的,是违逆伦常,是触犯宫规,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万丈悬崖。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沉沦,控制不住地贪恋这片刻的温存,控制不住地为这一份独有的偏宠心动。
陛下是君,他是臣,是无根的阉人,是尘埃一般的存在,本不该有半分痴心妄想,本不该对九五之尊动半点私情。
可萧烬眼底的温柔,掌心的温度,句句纵容的话语,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份不一样,是真的。这份独独对他的好,是真的。
“安拾,”萧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往后,在朕面前,不必总自称奴才。”
安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这是破了天的规矩,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特例,是足以让朝野震动、让后宫哗然的出格。
萧烬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指尖轻轻抬起,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语气笃定又温柔,一字一顿:“朕准的。”
三个字,再次落下,比乾清宫彻夜不熄的烛火更暖,比御花园漫山遍野的花香更甜,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将两颗心,牢牢缠在了一起。
安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是没能说出一句话,只红了眼眶,对着眼前的人,轻轻、郑重地点了点头。
海棠落尽,情意暗生。
这深宫高墙之内,无人知晓,两颗本不该相交的心,早已冲破身份的枷锁,紧紧相依,把禁忌的温柔,藏在了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了只有彼此知晓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