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斩双心》春栀yk

6、檐下风，眼中霜 入夏之后，

　　入夏之后，白昼渐长，紫禁城的日光晒得琉璃瓦发烫，宫墙之间的风却依旧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凉。越是靠近权力中心，这凉意便越深，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覆在每一个人的眉眼之间。

　　安拾依旧是乾清宫里最安静的一道影子。
　　卯时准时入殿，擦拭、备茶、研墨，动作熟练而刻板，每一步都踩在宫规划定的界限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从不抬头，不张望，不窃听，不议论，帝王在与不在，他都是同一副姿态——低眉、垂手、静立、待命。

　　萧烬待他，始终是对待一个合格内侍的态度。
　　没有额外的眼神，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陛下的心思永远在奏折、在朝政、在天下，一个安分守己的太监，不过是这殿内无数物件之一，好用，便留在身边，仅此而已。

　　安拾对此心如明镜。
　　他从不幻想，不揣测，不期待，也不畏惧。
　　畏惧只会乱了分寸，期待只会引火烧身。在这座皇宫里，最安全的活法，便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念想、没有存在感的人。

　　这一日，太后宫中遣人来，传陛下过去叙话。
　　萧烬起身更衣，殿内宫人忙而不乱，安拾依旧守在原位，只在陛下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躬身行礼，垂首静待，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尽头，才直起身，继续做自己分内的事。

　　宫人来来去去，有人不经意间扫过安拾，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陛下身边最常留用的近侍，却又看不出半分恩宠。不赏、不夸、不亲近、不斥责，这种近乎透明的待遇，在深宫里，反而最是让人捉摸不透。

　　安拾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
　　他将御案上的文书分门别类，将冷掉的茶水换去，将歪掉的笔架摆正，动作轻而稳，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殿内空旷，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与窗外吹进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帝王不在，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不因无人注视而松懈，不因暂时清闲而懈怠。
　　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保命符。

　　半个时辰后，萧烬归来。
　　面色平静，看不出与太后说了什么，周身气息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冷淡。安拾闻声，立刻躬身立在一侧，等陛下落座，才轻步上前，重新换上温热的茶水，退至阴影中，继续沉默。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朱笔落在奏折上，沙沙作响，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

　　安拾抬眼极快地扫了一眼御案上的堆积，又迅速垂下目光。
　　陛下近日劳累，他看在眼里，却不能有任何表示。
　　一句关心是僭越，一份体贴是妄为，一丝眼神是不轨。
　　他能做的，只有把差事做得更妥帖，更周全，更无懈可击。

　　萧烬忽然放下笔，淡淡开口：“今日不必守到太晚，入夜前自行退下。”
　　“奴才遵旨。”安拾垂首应声。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一句寻常的吩咐。
　　帝王随口一句，内侍恭敬一应，仅此而已。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线条。
　　一君一宦，一坐一立，一明一暗，彼此之间隔着三尺距离，也隔着云与泥的天堑。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半分能被称作异样的东西。

　　檐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末的燥热，也带着深宫的寒凉。
　　安拾静立不动，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求被记住，不求被善待，不求被另眼相看。
　　只求安稳，只求无过，只求在那柄宿命之刃落下之前，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深宫浩大，人心如霜。
　　他与萧烬，自始至终，都只是君与臣、主与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