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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刀双剑 步步如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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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春,从来都不是暖的。
檐角冰棱渐融,宫墙下抽出浅嫩的草色,可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凉,吹在人脸上,如薄刃轻刮。乾清宫内四季恒温,地龙未熄,烛火长明,却比宫外的寒风更让人紧绷——这里是帝王起居理政之地,半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安拾的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卯时初到殿中当值,擦拭御案,研磨备笔,候着帝王临朝;辰时陛下上朝,他便守在殿内,整理书卷,清扫尘埃,不敢有半分懈怠;午后陛下批阅奏折,他立在最远的阴影里,垂首屏息,只在茶水将凉、墨汁将尽时,才轻步上前,快速妥帖地办妥一切,随即立刻退回原位,绝不逗留片刻。
他将分寸二字,刻进了骨血里。
不抬头,不直视,不主动,不言语。
陛下不问,他便不言;陛下不令,他便不动。
整个乾清宫里,他活得最安静,最不起眼,也最小心翼翼。
萧烬对他,始终是帝王对宫人的态度,淡漠,疏离,只论差事,不论人情。
偶尔开口,也皆是吩咐:茶添热些,墨研浓些,奏折分类放好,殿内不必留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更无一丝额外的关注。在这位帝王眼中,安拾不过是无数宫人之中,最守规矩、最省心的一个,可用,却也随时可替。
宫里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过。
有人说,安拾能近身伺候,是得了陛下的暗许;有人说,他不过是一时凑巧,迟早会被打回原处;更有人暗中打量,伺机抓他的错处,好将这个突然占了近前位置的小太监,一把拽入泥沼。
安拾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在意。
他本就是罪臣之子,入宫前家破人亡,入宫后在浣衣局受尽磋磨,冷眼与算计,早已是家常便饭。比起那些明枪暗箭,他更怕的,是自己乱了心神,破了规矩,触了帝王的逆鳞。
深宫之中,规矩比命重。
这日傍晚,御书房内只有萧烬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响,安拾静立在角落,指尖微微蜷缩。连日伺候,他虽不敢有半分松懈,可到底年纪尚轻,连日熬夜,眼底已藏了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不敢有半分懈怠之态。
忽然,殿外传来内侍低声通传,是皇后遣人送来了滋补汤羹。
安拾立刻上前,躬身候在门边,待宫人捧着食盒入内,他依着规矩接过,放置在御案一侧,行礼退下,全程一言不发,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过送东西的宫人,更不敢多问一句。
萧烬抬眼,淡淡瞥了一眼汤羹,并未动,只重新落了朱笔。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安拾依旧立在原处,心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
皇后的恩宠,后宫的牵扯,朝堂的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只配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做分内之事,分外之事,一概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泛酸的肩颈,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安拾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今日差事办妥,你退下吧,今夜无需守夜。”
“奴才遵旨。”
安拾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顺手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烛火与帝王的气息。
站在廊下,晚风袭来,带着初春的湿冷,吹得他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依着规矩,立在廊下阴影处,确认殿内再无传唤之意,才缓缓转身,朝着下人居所走去。青石板路微凉,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单薄而孤寂。
他从不敢奢望什么温暖,更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帝王的一句退下,只是恩典,并非亲近;
一时的安稳当差,只是侥幸,并非恩宠;
一时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并非长久。
红墙高耸,宫规如铁,他身在最底层,如尘埃草芥,只能步步如履薄冰,日日战战兢兢。不敢错一步,不敢言一句。
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漫长而孤寂的宫道。
安拾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乾清宫的烛火依旧明亮,帝王依旧独坐案前,一主一仆,咫尺天涯,再无半分多余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