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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规如铁 自安拾被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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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安拾被命常驻乾清宫内殿当值,宫中的气氛便悄然多了几分无形的紧绷。帝王近侍之地,半步不得错,一言不可妄,连呼吸都要揣度分寸。安拾比往日更加谨小慎微,垂首、低眉、轻步、噤声,将自己缩成一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绝不敢有半分松懈。
萧烬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终日埋首奏折,处理朝政,喜怒不形于色。他对安拾从无额外关照,亦无温言软语,所下达的每一句指令,皆为公事,皆合规矩,从无半分逾越之处。在这位帝王眼中,安拾不过是一个用着顺手、守规矩、不出错的宫人,与殿内的案几、笔墨、灯盏并无二致。
安拾亦死死守住本分。
他从不主动靠近,从不主动答话,从不抬头直视天颜,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神情与动作。陛下不问,他便不言;陛下不唤,他便不动;陛下无需伺候,他便静立在殿角阴影中,如同不存在一般。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份低贱,身世不洁,能苟活于深宫已是侥幸,若敢生出半分非分之想,等待他的只会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日午后,内廷监派人送来新一批贡茶与笔墨纸砚,管事太监亲自带人送入乾清宫,行礼回话时神色恭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立在一侧的安拾,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忌惮。谁都明白,能留在帝王近前当差,即便无宠,也已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待管事太监退下,萧烬放下手中奏折,淡淡开口:“将新进贡茶收好,按旧例入库。”
“奴才遵旨。”安拾垂首应声,上前收拾器物,动作利落稳妥,全程目不斜视。
殿内一时安静,只剩下纸张摩擦与器物轻放的声音。
萧烬的目光偶尔扫过他,也只是审视当值是否尽心、规矩是否周全,并无半分额外情绪。他身为帝王,见惯了人心算计与趋炎附势,安拾的沉默与安分,不过是让他少了几分烦扰,仅此而已。
不多时,殿外有侍卫通报,说是内阁大臣求见。
萧烬颔首准许,安拾立刻识趣地退至更远处的阴影里,垂手静立,彻底将自己隐去。大臣入殿奏事,言辞恳切,事关边关粮草与朝堂吏治,气氛肃穆沉重。安拾立在角落,耳听鼻息,绝不偷听半句国事,这是宫中铁律,也是保命之道。
待大臣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萧烬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安拾。”
“奴才在。”安拾快步上前,躬身静候吩咐。
“御案文书,按类别整理妥当,不得错乱。”
“奴才明白。”
他上前整理奏折与文书,指尖轻稳,分类清晰,秩序井然。萧烬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神色平淡无波。这宫人做事极稳,从不出错,也从不多事,在这人心浮动的宫闱之中,算得上难得省心。
仅此而已。
无青睐,无特殊,无在意。
安拾整理完毕,躬身退至原位,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他不敢有任何侥幸,更不敢有任何错觉。帝王的一句吩咐,只是差事;帝王的一个眼神,只是审视;帝王的一丝容忍,只是规矩之内的默许。
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不是苛责与惩罚,而是自作多情。
他是太监,是罪奴,是蝼蚁;
他是君主,是天子,是日月。
云泥之别,如同天堑,半步不可跨,一念不可生。
夕阳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分割在两处,一在御座之前,一在殿角之下,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宫规如铁,人心如冰,身份如鸿沟,将所有可能的交集彻底斩断。
安拾静立无声,心中唯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此生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分,熬过岁月,不惹祸,不犯错,不痴心,不乱心。
至于其他,想都不能想,看都不能看,念都不能念。
乾清宫的风,依旧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