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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念惊心 大雪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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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了三日,整座紫禁城都覆在一片茫茫素白之中,宫墙琉璃瓦的鎏金被雪色掩去,只剩一片冷寂的苍茫。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将窗外的凛冽寒气彻底隔绝在外,却暖不透安拾心底那点时刻紧绷的惶恐。
自那日陛下令他常驻殿内伺候,他便成了离帝王最近的人,近到只需抬眼,便能看清萧烬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峰,看清他握着御笔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淡青,看清他垂眸时落在纸页上的、沉静如寒潭的目光。可安拾从不敢抬眼,他的视线永远钉在身前三尺青砖上,一举一动皆循规矩,进退分寸丝毫不差,像一台被打磨得完美无缺的器物,无喜无悲,无思无虑。
宫里的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不过几日,乾清宫上下便都心知肚明,新来的小太监安拾,得了陛下几分不同的眼缘。虽无破格的赏赐,无明确的恩宠,可陛下独留他近前伺候,夜深人静时也不许旁人随意入内,这份特殊,早已足够让旁人艳羡,也足够让人心生忌惮。
安拾将这些暗流涌动尽数看在眼里,却只装作不知。他比谁都清楚,帝王一时的青睐,从不是福气,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他本是罪臣之子,家破人亡后净身入宫,苟全性命已是万幸,从不敢奢求任何垂怜,更不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人心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
这夜萧烬处理完边关急报,已是夜半三更,殿内烛火燃得微弱,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他放下御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许久不曾言语。安拾守在一侧,见御案上的茶水已凉,便轻步上前,想要换下冷茶,重新斟上温热的茶汤。
他弯腰的动作轻缓无声,指尖刚触到青瓷茶杯的外壁,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
那一瞬间,安拾浑身僵住,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烧。
是萧烬的手。
帝王的指尖微凉,带着龙涎香清冽的气息,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不敢挣扎,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藏在衣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陛下……”他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无措,尾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萧烬没有松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落在他纤细颤抖的脖颈上,眸色深沉如夜,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探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少年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冰凉细腻,与他常年握笔、沾染墨香的手截然不同,温顺得让人心头莫名一软。
“天寒,手怎会这么凉?”萧烬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安拾冰凉的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安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入宫半年,见过冷眼,受过欺辱,尝尽了深宫的寒凉与刻薄,从未有人这般在意他冷不冷,从未有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同他说话。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是执掌天下生杀的帝王,也是他这辈子最不该靠近、最不该动心的人。
他是太监,是罪人,是尘埃,而萧烬是天,是日,是光。
光与尘埃,本就永无交集。
“奴才……奴才不冷,谢陛下关心。”安拾垂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让它落下。他怕自己一哭,便会彻底乱了分寸,怕这片刻的温暖,会让他生出贪恋,从此万劫不复。
萧烬看着他颤抖的长睫,看着他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柔软愈发清晰。他缓缓松开手,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温意:“下去吧,今夜不必当值,早些歇息。”
“……奴才遵旨。”
安拾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起身时脚步虚浮,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轻轻合上,将那抹温暖的龙涎香与墨香隔绝在身后。
安拾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窗外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帝王指尖的温度,淡淡的,却刻骨铭心。
风雪漫天,宫灯寂寂。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明白,从萧烬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悸动,早已在深宫的寒夜里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缠绕两颗心的藤蔓。而他与萧烬,终究会被这根藤蔓紧紧束缚,直到最后,被同一把利刃,双双刺穿心脏。
这是命,也是劫,无从躲避,无从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