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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香近,不敢言 宫墙高耸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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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高耸入云,将白日的天光割得细碎,落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冰冷而规整的阴影。安拾立在乾清宫廊下,青灰色的太监服裹着他清瘦的身形,垂首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自调入这帝王近前当值,他便学会了将自己缩成一道无声的影子,不引人注目,不发出声响,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执掌天下的君主。
殿内终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清冽冷寂的气息,成了安拾每日最熟悉,也最不敢靠近的味道。萧烬是个寡言的帝王,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从晨光微熹直到暮色沉沉,殿内长久地安静,唯有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安拾的差事简单,却容不得半分差错:添茶,水温要恰好入口不烫;研墨,浓淡要适宜落笔不滞;整理书卷,次序要分毫不差合陛下心意。他做得一丝不苟,从不出错,也从不多看一眼。
他谨记自己的身份。
一个家破人亡、净身入宫的小太监,无根无萍,命如草芥。抬头直视天颜,是僭越;心生半分妄念,是死罪。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安分守己,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道理。
可有些距离,一旦拉近,便再也退不回去。
这夜格外漫长,窗外月色朦胧,宫漏滴答,敲得人心头发沉。殿内只留了一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笼住御案前方寸之地,将萧烬明黄色的衣袍染得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冷寂。安拾捧着刚煮好的热茶,轻步上前,青瓷杯底轻轻触到御案一角,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他正要躬身退开,帝王却忽然抬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不算威严,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安拾指尖微顿,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连忙垂首,将眉眼埋得更深,几乎要抵到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发顶,不重,却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九五之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慢了半拍。
“站住。”
萧烬的声音低沉清冷,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安拾立刻停住脚步,垂手静立,大气不敢出。
“你叫什么名字?”
他压下喉间微涩,声音平稳恭敬,没有半分慌乱:“回陛下,奴才安拾。”
“安拾。”萧烬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御案边缘,节奏缓慢,“入宫中多久了?”
“回陛下,半年有余。”
“从前在何处当差?”
“奴才先前在浣衣局当差,后遵内务府调令,入乾清宫伺候。”
他答得规矩,答得妥帖,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攀附。萧烬看着他始终低垂的头顶,看着他纤细白皙的脖颈,看着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模样,眸色微动。这宫里的宫人,要么谄媚逢迎,要么畏缩胆怯,要么暗藏心机,像安拾这样温顺、沉静、守分寸、不逾矩的,倒是少见。
他不吵,不闹,不抢功,不邀宠,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株长在宫墙角落的小草,不起眼,却也坚韧。
萧烬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开口:“往后,不必守在殿外,常驻殿内伺候便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在安拾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常驻殿内,意味着他要离这位天下之主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峰微蹙的弧度,近到能听见他轻浅的呼吸,近到能触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近到……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无处躲藏。
安拾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奴才遵旨。”
他退回到角落的阴影里,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指尖微凉,掌心微微出汗,连背脊都绷得笔直。他不敢抬头,不敢望向御案前的身影,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上自己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可动心,不可痴念,不可沉沦。
帝王的恩宠,是恩,也是祸。
帝王的注视,是赏,也是劫。
殿外寒风卷过宫檐,发出细碎而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深夜低语。宫灯摇曳,将安拾的影子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单薄,孤寂,无处可逃。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与这深宫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从不知道,原来靠近光明,会比身处黑暗更让人惶恐。
也从不知道,原来只是咫尺之距,便能让一颗早已死寂的心,重新生出滚烫而罪孽的念想。
从这一夜开始,安拾便清楚地知道,他这一生,再也走不出这红墙高阔的紫禁城,走不出乾清宫这方寸之地,更走不出一个名为萧烬的深渊。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