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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影窥心 夜色渐深, ...

  •   夜色渐深,宫道上的侍卫换了一轮岗,只剩零星几盏宫灯悬在廊檐下,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拖出斑驳晃动的影,将偌大的皇宫衬得愈发空旷寂寥。

      安拾捧着空瓷碗从乾清宫暖阁退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萧烬掌心的温度,连带着瓷碗边缘都凝着几分未散的暖意。方才殿内的温柔缱绻还缠在心头,甜得让人心尖发颤,可双脚一踏入殿外的冷风,那股暖意便被吹散了大半,无端生出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衣袖,垂着头快步走在宫廊下,皂色衣摆扫过微凉的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夜色里的静谧,更怕自己脸上未褪的红晕被旁人看见。如今他与陛下之间那层旁人看不懂的亲近,连他自己都觉得如履薄冰,像踩在冬日的薄冰之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知何时便会碎裂沉底。

      今日萧烬喂他银耳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目光相缠时那份不加掩饰的温柔,早已超出了君臣该有的分寸。那是独属于彼此的秘密,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安拾心头微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偏殿,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藏好。

      他浑然不知,在他转身离开、拐过转角的那一刻,乾清宫西侧的朱红廊柱后,一道灰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藏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是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忠。

      李忠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跟着太后三十余年,见惯了深宫沉浮,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皱纹里,浑浊却锐利,看人从不露声色,却能把宫里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原封不动、分毫不差地传回寿康宫。他今夜本是奉太后之命,来乾清宫打探帝王近日的作息与朝务心思,却没料到,竟撞见了这般足以撼动宫闱的一幕。

      那个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安拾。

      李忠眯了眯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色。

      陛下性子冷冽,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后宫妃嫔也罢,御前重臣也罢,从未见他对谁流露过半分温情。可唯独对这个叫安拾的小太监,却是全然不同。

      方才他躲在廊柱后,看得一清二楚。暖阁的窗纸未糊严实,漏出一方光亮,陛下亲手端着羹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那太监唇边,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动作的细致,那目光的专注,哪里是君对臣的模样,分明是藏了满腔私情的少年郎,对着心上人时才有的模样。

      更遑论,两人指尖相扣,低声细语,直至深夜,陛下竟还留他一人在殿内伺候,屏退了所有当值的太监宫女。

      李忠心头剧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九五之尊与一个太监纠缠,这是违逆伦常,是玷污皇室清誉的大罪。

      他不敢多留,更不敢有半分迟疑,猫着腰,踩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隐入宫墙的阴影里,一路疾行,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而去。

      深宫之中,墙有耳,影有眼,最藏不住的,便是禁忌的私情。
      更何况,是天子的私情。

      寿康宫内,烛火昏沉,檀香袅袅。

      太后端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软榻上,身着藏青色织金凤纹锦袍,身姿端正,面容端庄。她指尖轻轻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转动的声音清脆均匀,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衬得周遭的氛围愈发肃穆。

      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光线昏暗,映得太后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喜怒,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冷硬。

      李忠一路小跑进殿,连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促,他“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老佛爷,奴才……奴才有要事回禀。”

      太后佛珠转动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慌什么?慢慢说。”

      “是。”李忠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将方才在乾清宫外所见所闻,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禀报出来。从陛下留安拾独侍,到亲手喂羹,再到两人眼神交融的逾矩模样,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话落,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

      太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许久,她都没有开口,只是指尖停止了捻珠,指腹紧紧扣住了佛珠的棱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这个儿子,性子冷硬,心思深沉,从小便被立为储君,一路被严苛教导,从不与旁人亲近。后宫三千美人,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太后原以为,帝王本就无情,只要能绵延子嗣,稳固江山便好。却没料到,他竟把满腔心思,放在了一个最不该的人身上。

      太监。

      还是个无根无势、身份低贱的净身太监。

      若是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朝堂必然震动,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大胤的天子?祖宗的规矩,江山的颜面,岂能容这般污秽之事?

      “哀家知道了。”良久,太后缓缓睁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继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递一杯茶、说一句话,都要来报给哀家。”

      “奴才遵旨。”李忠连忙应声。

      “记住,别打草惊蛇。”太后的声音轻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哀家倒要看看,他这个天子,能把这份私情,藏多久。”

      李忠心头一寒,只觉得殿内的檀香都带着冷意,他连忙磕头,应声退下。

      殿门被轻轻关上,寿康宫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佛珠被指节攥紧的细微声响。

      太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的寒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眼神冷冽如霜,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皇家规矩,江山颜面,容不得半点亵渎,更容不得半点污秽。
      谁敢乱了纲常,毁了礼制,谁敢拿皇室清誉当儿戏,她便亲手,将那不该存在的情意,连根拔起,绝不留情。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明亮。

      萧烬还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折摊开着,却一字未动。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方素色云纹帕,那是安拾绣的,针脚细密,帕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像极了那个人,干净又纯粹。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意有多危险。

      宫规、礼制、人言、母后……每一样,都是能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利刃。

      可他控制不住。

      从安拾第一次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乾清宫外当值开始,从他第一次小心翼翼替自己磨墨,墨汁沾到指尖却慌忙擦拭开始,从他明明害怕触怒龙颜,却还是忍不住在自己熬夜时轻声提醒“陛下保重龙体”开始……萧烬就知道,自己栽了。

      栽在一个不该动心的人身上,栽得彻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可他这一生,只想护着这一个人。

      只是这深宫,从来都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殿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门。

      无人察觉,一张无形的网,已在夜色里悄然张开,正顺着宫墙的阴影,一点点收紧,朝着乾清宫内那点微弱却温暖的烛火,缓缓笼罩而来。

      温情尚未散尽,暗影已然降临。
      他们此刻靠得有多近,欢喜有多真,日后,便会摔得有多疼,伤得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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