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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香盈袖 偷摘栀子, ...

  •   五月将尽,栀子花开了。
      苏州的夏天来得慢,先是桃花谢了,然后是海棠,然后是石榴。等这些花都开尽了,栀子才慢吞吞地冒出来,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只为了在初夏的某个早晨,忽然把整条巷子都熏香。谢春生就是被这股香气叫醒的。
      那天早上他推开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罐蜂蜜倒进了空气里。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栀子开了满满一树,白的花,绿的叶,花瓣肥厚饱满,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一只小小的白瓷碗,盛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顺着鼻腔一直钻进心里去,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青涩的苦。他想起谢秋死。
      想起那人身上的气味。不是香的,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味。每次走在他旁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他就能闻到。那气味让他安心,让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树栀子花,忽然很想摘一朵。
      不是给自己,是给那个人。
      早饭的时候,外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着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谢春生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瞟。
      外婆端着菜出来,看见他那样子,顺着他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笑了:“看什么呢?魂都被勾走了。”
      谢春生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热:“没什么,看花。”
      外婆把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喜欢就摘一朵。”
      谢春生愣了一下,抬头看外婆。外婆的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点什么都明白的了然。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一直看到了他心里去。
      谢春生低下头,扒了一口粥,闷声说:“不是我想要。”
      外婆“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说:“那就摘一朵,给别人。”
      谢春生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已经低下头吃饭了,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外婆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每天放学不急着回家,知道他在巷口等人,知道他带回家的那个孩子,不只是朋友。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多做一个人的饭,多摆一双筷子,多洗一件衣裳。然后在他想摘花的时候,说一句“喜欢就摘一朵”。
      他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站起来说:“我吃饱了,走了。”
      外婆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春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外婆还坐在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她看着他,目光很慈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祝福。
      “路上慢点。”她说。
      谢春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栀子树。
      花开了很多,密密匝匝的,白的晃眼。他挑了一朵最好的,开得正盛的,花瓣上没有一丝瑕疵的。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踮起脚,还是够不着。他四下看了看,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摘下来。
      花梗很短,他用指甲掐断的时候,乳白色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尖上,黏黏的,带着一股更浓的香气。他把花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香得他有点晕。
      他把花放在书包里,放好,拉上拉链。然后他搬回椅子,锁好门,骑上单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一路上,那香气从书包里透出来,跟着他,追着他,缠着他。风吹过来,香气就散开一点;风停了,香气又聚拢来,浓得化不开。他骑着车,嘴角翘着,心里甜丝丝的。他想,那个人闻到这花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像上次收到桂花糕那样,耳朵悄悄红了吗?
      他想着,脚下的踏板就蹬得快了。
      到了学校,他把单车停好,背着书包往教室里走。走到天井的时候,他看见谢秋死正从对面走过来。那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谢春生就是觉得,那人今天比昨天好看。是哪里好看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阳光的角度,也许是风吹的方向,也许只是因为他书包里有一朵栀子花,要送给这个人。
      谢秋死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谢春生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谢秋死也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谢春生忽然停下来。
      “谢秋死。”他叫。
      谢秋死回过头,看着他。谢春生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朵栀子花,想拿出来,又缩了回去。
      不行,现在不能给。走廊上这么多人,看见了会问。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朵花,是他偷偷摘的,偷偷带来的,只想偷偷给那个人。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缩回手,冲谢秋死笑了笑:“没事,放学再说。”
      谢秋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谢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伸进书包里,又摸了一下那朵花。
      花瓣还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他把它放好,往教室走去。
      那一天的课,谢春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把书包放在抽屉里,手伸进去,摸着那朵栀子花。花瓣很厚,很软,摸起来像绸缎。花梗上还沾着乳白色的汁液,已经干了,黏在手指上,怎么搓也搓不掉。他低头闻了闻手指,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他想起早上摘花时的样子,想起自己踮着脚、够不着、搬了椅子才摘到的狼狈。他想着,忍不住笑了。同桌陈岩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笑什么呢?老师看你呢。”
      他连忙收敛笑容,坐直身子,假装看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一个也看不懂。他的心思全在书包里那朵花上,全在放学后要把它送给那个人这件事上。
      他会喜欢吗?他会收下吗?他会像收下桂花糕那样,收下这朵花吗?
      他想着,心跳又快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谢春生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三班后门那条巷子里等着。他靠在墙上,把书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那朵栀子花。
      花瓣还是白的,可已经不精神了。闷在书包里一整天,叶子有些蔫,边缘微微发黄,花瓣也不像早上那样饱满,软塌塌的,像是没了力气。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花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还好,没有坏。只是蔫了一点,香气还是很浓的。
      他把花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头闻了闻,还是那股甜丝丝的香,带着一点青涩的苦。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摘了栀子花放在蚊帐里,说能安神。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安神,只觉得那香气很好闻,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现在他懂了。
      那个人就是他的安神香。闻着那人的气味,他就安心。看着那人的脸,他就踏实。握着那人的手,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正想着,巷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谢秋死从巷口走进来,背着书包,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看见谢春生手里的花,脚步顿了顿。
      谢春生站起来,把手里的花递过去,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给你的。”
      谢秋死低头看着那朵花。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肥厚饱满,边缘微微卷着,像一个浅浅的笑。花香从花瓣间溢出来,浓得化不开,把整条巷子都熏香了。
      他没有伸手接。谢春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有些讪讪地说:“是不是蔫了?我早上摘的,闷在书包里一整天,可能不太新鲜了……”
      他说着就要把手缩回去。
      谢秋死忽然伸出手,从他手里取过那朵花。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谢春生的掌心,碰了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可那一碰,谢春生觉得自己的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一直烫到心里去。
      谢秋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花。他把花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春生。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可谢春生听见了。听见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所有东西——不只是谢谢这朵花,还谢谢他记得,谢谢他摘了带来,谢谢他在书包里闷了一整天,只为了在放学的时候,把这朵花送给他。
      谢春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你喜欢就好。”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谢春生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光,看见了那人耳朵尖上慢慢泛起来的红。他看见了,心里就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们沿着山塘街走,还是那个路线。可今天不一样了。谢秋死手里拿着那朵栀子花,走路的时候,花就在他手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花瓣在夕阳下白得发亮,香气随着风飘过来,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
      谢春生推着单车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偷偷看那朵花。花在他手里,比在自己手里还好看。那人的手指修长清瘦,骨节分明,衬着那朵肥厚的栀子花,白的更白,瘦的更瘦。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不记得在哪里读过的,也不记得全诗是什么,只记得两句——“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现在就是那个采葛的人。摘了花,送给那个人,然后看着他拿着花走在自己旁边,心里就高兴得不行。
      “谢秋死。”他忽然叫。
      谢秋死偏头看他。
      谢春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那花,你要怎么放?”
      谢秋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想了想,说:“放书包里。”
      谢春生连忙摇头:“别放书包里,闷坏了。拿回去找个瓶子插起来,能开好几天。”
      谢秋死点了点头,把花举到鼻子跟前又闻了闻。那香气让他想起谢春生家的院子,想起那棵高大的广玉兰,想起阳光下那人趴在窗台上冲他笑的样子。他把花放好,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说:“你家院子里,有栀子花?”
      谢春生点头:“嗯,有一棵,好大。”
      “开的都是这样的?”
      “嗯,开了好多。我今天早上摘的时候,挑了半天,才挑了这朵最好看的。”
      谢秋死停下脚步,看着他。谢春生也停下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谢秋死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淡,可里面有一点光,亮亮的,像是夕阳落在水面上。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那种客气的谢谢,是那种真的、从心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谢谢。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这个人收下了他的花,高兴这个人对他说谢谢,高兴这个人的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他摘的栀子花。
      他低下头,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朵花,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那朵栀子花在他手里,白得发亮。
      谢春生冲他挥了挥手:“走了!”
      谢秋死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那花香一直跟着他们,从巷口跟到桥头,从桥头跟到那条窄巷子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停下来。谢秋死也停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朵花。他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谢春生,忽然说:“明天,你还摘吗?”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让我摘?”
      谢秋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就是答案。
      谢春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摘。每天都摘。挑最好看的摘。”
      谢秋死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朵栀子花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春生,唇角弯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谢春生冲他挥手:“明天见!”
      谢秋死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那朵栀子花在他手里,白得发亮,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谢春生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斜斜的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那个人接过花的样子,低着头闻花的样子,说“谢谢”时耳朵红红的样子,还有临走时回头看他、说“明天见”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想,明天还要摘一朵。不,明天要摘两朵。一朵给他,一朵放在他书包里,让他一打开就能闻到。他又想,那花放在他家里,插在瓶子里,会是什么样子?他家没有花瓶吧?会不会找个玻璃杯,接点水,把花插在里面?
      他想着那人找杯子、接水、插花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窗外有夜鸟掠过,叫了一声,远了。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栀子花开了满树,白的花,绿的叶,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树下,摘了一朵最好的,转身递给身后的人。那人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是谢秋死。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说:“谢谢。”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想说,不用谢,你喜欢就好。可他还没来得及说,梦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院子里传来外婆做饭的声音,锅铲翻炒,香气飘进来。他坐起来,推开窗,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棵栀子花还在,开了满满一树,白的晃眼。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花,挑了一朵最好的。然后他跳下床,跑出去,搬了椅子,踩上去,把那朵花摘下来。花梗很短,他用指甲掐断的时候,乳白色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尖上,黏黏的,带着一股更浓的香气。
      他把花放在书包里,放好,拉上拉链。然后他背着书包,骑着单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一路上,那香气从书包里透出来,跟着他,追着他,缠着他。风吹过来,香气就散开一点;风停了,香气又聚拢来,浓得化不开。他骑着车,嘴角翘着,心里甜丝丝的。
      他想,那个人今天也会在巷口等他。会接过他手里的花,会低下头闻一闻,会说“谢谢”,耳朵会红红的。然后他们会一起走那条山塘街,河水在脚边流,夕阳把他们染成金红色。那朵花会在他手里,白得发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他想着,脚下的踏板就蹬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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