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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此生初诺 戏台定情, ...

  •   山塘街的尽头,有一座废弃的老戏台。
      谢秋死从小就见过它,可从来没有走近过。那戏台建在河边,青石基座,木结构,檐角飞翘,上面雕着花鸟人物,被一百年的风雨蚀得模糊。台口的两根柱子,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裂纹从柱底一直爬到柱顶,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台面是木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一脚踩上去,吱呀一声,像是戏台在叹气。
      小时候听外婆说,这戏台是前清的,那时候山塘街还热闹,逢年过节,戏班子从苏州城里请来,锣鼓一响,整条街的人都来看。后来不唱戏了,戏台就荒了,先是堆杂物,后来连杂物也没人堆了,就那么空着,一年一年地旧下去。
      谢秋死每次从这里经过,都会看一眼那戏台。不是觉得好看,是觉得它和自己很像——都是被人忘了的,都是不该存在却又还没消失的。
      可现在,他觉得它不一样了。
      因为谢春生要带他来这儿。
      那天放学,谢春生神神秘秘地拉着他,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沿着河岸往西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春生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去哪儿?”谢秋死问。
      谢春生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跟着谢春生走过一座石桥,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座废弃的老戏台就立在河边,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台口的柱子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对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台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齐膝深,风一吹,沙沙地响。
      谢春生拉着他的手,踩着野草走过去,走到戏台前面,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儿,”他说,“我小时候经常来玩。后来上学忙了,就很少来了。前几天想起来,就来看看,还是老样子。”
      他走上戏台的台阶,木板吱呀吱呀地响。他站在台口,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你看,这儿多好。前面是河,后面是巷子,头顶是天。站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校服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头发被吹乱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在那里,笑着,眼睛亮亮的,像一盏灯。
      谢秋死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应该站在这里。他应该站在更好的地方。站在灯火通明的台上,站在万人瞩目的中央,站在所有美好的、光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方。
      而不是站在一座废弃的戏台上,站在野草和青苔中间,站在一个不配他的人面前。
      “上来啊!”谢春生冲他招手。
      谢秋死走上台阶,站在他旁边。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灰尘从缝隙里扬起,在夕阳里飞舞。谢春生拉着他走到台中央,指着远处:“你看,虎丘塔。”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虎丘塔在远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塔尖上悬着一颗极亮的星。
      “好看吧?”谢春生问。
      谢秋死点了点头。
      谢春生又指了另一边:“你看,那边是山塘街,整条街都能看见。”
      他又顺着看过去。山塘街在脚下蜿蜒,青石板路被夕阳照得发亮,河水从街边流过,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娘的歌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我小时候在这儿看过一出戏,”谢春生忽然说,“好像是昆曲,唱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台上的人穿着红衣裳,脸上的妆画得可好看了。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台上,唱一出戏。”
      他转过头看着谢秋死,笑了笑:“后来长大了,知道唱戏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谢秋死看着他,忽然说:“你想唱什么?”
      谢春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唱一辈子不分开的那种戏吧。”
      谢秋死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春生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慢慢红起来。他低下头,拿脚尖碾着木板上的青苔,把那一片绿碾得稀烂。
      “我瞎说的,”他小声说,“你别当真。”
      谢秋死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那里,满满的,热热的。
      “谢春生。”他叫。
      谢春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羞涩,有勇敢,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看见那东西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了一下。
      不是真的疼,是那种太满了、快要溢出来、撑得胸腔发疼的感觉。
      他想说点什么。说点很重要的。说点藏了很久的。说点说出来就收不回去的。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春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笑了笑,打破沉默:“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看那边——”
      “谢春生。”他又叫。
      谢春生停下来,看着他。
      谢秋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唱一辈子。”
      谢春生愣住了。
      “不管什么戏,”谢秋死说,“只要是和你一起唱。”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谢春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说真的?”他问,声音有些抖。
      谢秋死点了点头。
      “不反悔?”
      “不反悔。”
      谢春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把整张脸都照亮了。可那笑容里有泪,亮晶晶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那说好了,”他说,“一辈子。”
      谢秋死看着他,说:“一辈子。”
      两个人站在废弃的戏台上,站在夕阳里,站在野草和青苔中间,谁也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和远处船娘的歌声。虎丘塔在远处暗下去,星星在天上亮起来。
      谢春生忽然伸出手,勾住谢秋死的小指。
      “拉钩。”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抖。
      谢秋死低下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发抖,很轻,可他感觉到了。他勾紧了那根手指,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和那天在桥上一样,又不一样。那天是试探,今天是确定。那天是开始,今天是承诺。
      谢春生被他握着,手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谢秋死,眼睛里全是光。
      “谢秋死,”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特别高兴遇见你。”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有。你说过很多次。”
      谢春生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那我再说一次。我特别高兴遇见你。”
      谢秋死握紧了他的手,说:“我也是。”
      天色暗下来,河两岸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红红的,黄黄的,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戏台在夜色里显得更旧了,柱子的裂纹更深了,台面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得更响了。可谢秋死觉得,它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人站在这里。这个人让这座废弃的戏台,重新有了戏。不是昆曲,不是苏剧,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戏。唱的是“一辈子”。
      谢春生靠着柱子,仰着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谢秋死。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他问。
      谢秋死想了想,说:“不知道。”
      谢春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看星星,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
      谢秋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春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谢秋死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谢春生愣了一下:“哪些?”
      “‘一辈子’。”谢秋死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
      谢春生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谢秋死,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谢秋死忽然伸出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谢春生愣住了。
      谢秋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羞涩,有慌乱,有期待,还有一样东西,他认得。那是他在自己心里也见过的东西。是喜欢。是那种藏不住、压不下、说不出口却又无处不在的喜欢。
      他低下头,靠近了一点。谢春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那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他又靠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那人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小的水珠,近到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
      谢春生闭上了眼睛。
      谢秋死吻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嘴唇贴着谢春生的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点甜。是下午那朵栀子花的甜,是糖粥的甜,是海棠糕的甜,是这个人身上的甜。
      谢春生一动不动,呼吸却越来越急。他的手攥着谢秋死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谢秋死没有松开。他闭上眼,把这一刻记住。记住这个人嘴唇的温度,记住这个人呼吸的节奏,记住这个人攥着他衣角的力度。记住风吹过戏台的声音,记住河水在脚下流淌的声音,记住远处虎丘塔上的那颗星。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谢春生。
      谢春生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亮晶晶的,像刚吃过糖渍梅子。他看着谢秋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春日的阳光。
      “谢秋死,”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刚才亲我了。”
      谢秋死点了点头。
      谢春生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以后,要一直亲我。”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好。”
      谢春生“啊”了一声,又说:“不对,不是一直亲,是一直在一起。亲不亲的,那个……随便。”
      他说着,脸又红了。
      谢秋死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那副又想承认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春生的手。
      “一直在一起。”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戏台上,靠着柱子,看着星星。谢春生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小时候在这里看过什么戏,说外婆做的海棠糕有多好吃,说山塘街的猫哪只最肥。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听着。听着那人说话,听着那人笑,听着那人呼吸。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潮气。谢春生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他睡着了。
      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他偏过头,看着那人的睡颜。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分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谢春生家的厢房里,那个人也是这样靠着他睡着了。那时候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现在他敢了。
      他低下头,在那人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谢春生没有醒,只是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谢秋死看着他的睡颜,唇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贯天际,淡淡的一道光带,把夜空分成两半。虎丘塔在远处暗着,塔尖上那颗星亮着。
      他想起那天在天台上,谢春生问他:“那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
      现在他想再说一次。
      “一辈子。”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可他知道,有人听见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那个人,听见了。即使他在梦里,也听见了。
      因为他笑了。
      在梦里笑了。
      嘴角翘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谢秋死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管以后会怎样,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这一刻,这个人靠在他肩膀上,在梦里笑着,就够了。
      那天夜里,谢秋死把谢春生送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忽然拉住他的手。
      “谢秋死,”他说,“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谢秋死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春生笑了,松开他的手,往巷子里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明天见!”
      谢秋死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握了谢春生的手,拉了钩,许了一辈子。那只手,今天托住了谢春生的下巴,亲了他的嘴唇。
      他把那只手握紧,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石头,青色的,巴掌大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秋死”两个字。他把那块石头攥在手心里,走回家去。
      回到家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声音。他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床上凉凉的,空空的。可他不再觉得冷了。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的事。想起戏台,想起夕阳,想起拉钩,想起那个吻。想起谢春生说“一辈子”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像刚吃过糖渍梅子。
      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今天碰过另一个人的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点甜。
      他把手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浅,像夜里悄悄绽放的昙花。
      他想,今天,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不,是这辈子和下辈子加起来,最好的一天。因为今天,他亲了谢春生。因为今天,谢春生说“一辈子”。因为今天,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叫谢春生。春天的春,生死的生。他的名字里有春天,有生命。而他的名字里有秋天,有死亡。春生秋死,正好一对。
      他想着,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那座废弃的戏台上。谢春生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指着远处的虎丘塔,说“你看”。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虎丘塔在远处,塔尖上悬着一颗星,很亮。
      谢春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握紧了他的手,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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