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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风不度 指尖相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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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死发现,这些日子他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
口袋里有一块石头,青色的,巴掌大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谢春生刻的。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伸手去摸它了。上课的时候摸,走路的时候摸,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摸。指尖顺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走,走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今天早上他又摸了一次。摸完之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手指,今天碰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碰。可他就是觉得,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天下午的温度。
昨天下午,谢春生拉着他过了桥,拐进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很高,墙头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谢春生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这边近,我带你走。”
他点了点头,跟上去。巷子走到一半,前面忽然出现一段台阶,很陡,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谢春生三步两步跨上去,回过头,把手伸给他。
“来,我拉你。”
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阳光从巷子顶上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只手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透亮。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摔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谢春生等了一会儿,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鼓。
谢春生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潮潮的。那热度从掌心传过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烧到心里去。他被那只手拉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那段台阶很短,不过七八级。可他觉得走了很久。久到他能数清自己跳了多少下心跳,久到他能记住那只手握着他的每一寸触感。走到台阶顶上,谢春生松开了手。
“好了。”那人笑着说,像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块石头凉凉的,可他的手是烫的。
烫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那热度还没退。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今天被另一个人握过。被握过的地方,像是烙了一个印,看不见,摸不着,可他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把手贴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比平时快。他想起那个人走上台阶时的背影,想起那人松开手时毫不在意的笑,想起那人说“好了”时轻快的语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烫,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把那只手揣在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下午,舍不得拿出来。
谢秋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可他的脸是烫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坏事。一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可那只是握了一下手。
只是握了一下手而已。
那之后的几天,谢秋死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
比如谢春生的手。那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画出各种形状。吃饭的时候喜欢把碗端起来,用四根手指托着碗底,食指搭在碗沿上。写字的时候握笔很紧,中指上有一块突起的茧,圆圆的,硬硬的。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可现在,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那双手,握过他的。那双手的掌心,贴过他的掌心。那双手的温度,还留在他的指尖上,怎么也散不掉。
他甚至开始做梦。梦见那条窄巷子,那段台阶,那只伸过来的手。梦里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它。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心跳得很快。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可梦回不去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门上学。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桥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每天早晨,谢春生都会从那个方向来,远远地冲他挥手,喊他的名字。
今天也不例外。
“谢秋死!”
那人骑着单车从桥头冲过来,校服下摆在风里扬起来,像一面旗。他看见自己,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早!”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很轻。可他的肩膀像是被烫了一下,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脖子,烫到耳根。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等那阵烫过去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谢春生已经骑到前面去了,回过头冲他喊:“快点!要迟到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春生已经停好单车,在门口等他。那人看见他,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如果影子会说话,它会不会告诉旁边那个影子——这个人,心跳得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谢秋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他的目光穿过天井,落在一班教室的那扇窗上。
谢春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作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他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天井,隔着两扇窗,隔着来来往往的光线和空气,四目相对。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是那种只给他一个人的笑。浅浅的,弯弯的,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秋死也弯了弯唇角。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可他的心跳又快了。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指尖顺着“秋死”两个字慢慢滑过,一笔一划。他想,那个人刻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心跳得很快?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觉得做了一件坏事?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舍不得拿出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慢下来过。
放学后,谢秋死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那人今天没蹲着,也没靠着单车,而是站在墙根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来了?”
谢秋死走过去,站在他跟前。谢春生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推起单车:“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塘街走,还是那个路线。河水依旧缓缓地流,乌篷船依旧慢悠悠地摇过去。夕阳依旧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可谢秋死觉得,今天的路,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他旁边这个人的手。
那只手,推着单车的车把,就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碰到。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昨天握过他的。那只手的掌心,贴过他的掌心。那只手的温度,还留在他指尖上。
他忽然很想再握一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他移开目光,看着河水,看着夕阳,看着远处虎丘塔的轮廓。可不管看什么,他的余光里,都是那只手。
那只手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这样想碰一个人,又不敢碰。从来没有这样想握一个人的手,又怕握了就不想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慢慢伸过去,靠近那只推着车把的手。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那个人缩回去。他怕那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怕那个人说“你干嘛”。
他把手缩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块石头凉凉的,可他的手是烫的。
谢春生忽然开口:“谢秋死。”
他吓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嗯?”
谢春生偏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今天怎么了?不说话。”
他摇了摇头:“没怎么。”
谢春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看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可谢秋死看见了。那眼里有一点担忧,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走到桥头的时候,谢春生忽然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河面。
谢秋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一只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娘戴着斗笠,唱着听不懂的歌。歌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看吧?”谢春生问。
谢秋死点了点头。
谢春生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谢秋死,”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秋死愣了一下:“没有。”
“骗人。”谢春生说,“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上课的时候我看你,你在发呆。放学的时候我叫你,你都没听见。走路的时候也不说话,就一个人闷着头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谢秋死看着他。那人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担心,还有一点怕被推开的小心翼翼。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没有,”他说,“你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秋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的手。在想昨天握住你的手。在想今天要不要再握一次。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金红色的水面上,他们的倒影并排站着,挨得很近。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说:“我在想昨天。”
谢春生愣了一下:“昨天怎么了?”
“昨天那段台阶,”他说,“你拉我上去。”
谢春生想了想,笑了:“哦,那个啊。怎么了?”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手,很热。”
谢春生愣住了。他看着谢秋死,看着那人低着头看河水的样子,看着那人耳朵尖上慢慢泛起来的红,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桥头,谁也不说话。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染成了金红色。河水在脚下流,乌篷船已经远了,歌声也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谢春生开口,声音很轻:“你的手,也是热的。”
谢秋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也有他看得懂的东西。那看得懂的部分,让他的心又跳快了。
谢春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昨天握过他的。那只手,今天一直在他旁边,近在咫尺。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秋死的手。
谢秋死愣住了。
那只手,还是热的,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潮潮的。那热度从掌心传过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烧到心里去。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触感。一模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来。
他没有缩回去。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指穿过那人的指缝,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谢春生抬起头,看着他。那人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亮亮的,像是要溢出来。
“谢秋死,”他说,声音有些抖,“我刚才,心跳得好快。”
谢秋死看着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桥头,手牵着手,谁也没松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渐渐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深蓝。河两岸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红红的,黄黄的,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谢春生忽然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我们这样,像不像做坏事?”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像。”
谢春生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还握不握?”
谢秋死握紧了他的手,说:“握。”
那天晚上,谢秋死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把手举起来,在月光下看着。那只手,今天握了另一个人的手。握了很久,从桥头一直握到巷口。握着的手,谁也没松开。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停下来,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笑了笑。
“明天见。”他说,然后松开了手。
他看着那只空了的手,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人的温度,少了那人的汗,少了那人指缝间柔软的触感。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着那块石头,走回家去。
现在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只手,嘴角弯了弯。那只手,今天握了喜欢的人。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确认过一件事——他喜欢谢春生。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握他的手、想牵着他走、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他翻了个身,把手贴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比平时快。可这一次,他不怕了。不是坏事。握他的手,不是坏事。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那段台阶下面。那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他伸出手,握住它。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