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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小无猜 邻里夸赞, ...

  •   谢春生发现,山塘街的巷子里,最近多了许多看他们的目光。
      不是那种指指点点的看,是那种笑眯眯的、带着善意的看。巷口卖豆腐花的王阿婆,桥头修鞋的老孙头,河边洗衣的李婶,还有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过,总要停下来,看几眼,然后笑一笑。
      那笑里没有什么恶意,就是那种看见年轻人、看见好时光、忍不住要笑一笑的笑。
      谢春生喜欢那种笑。
      因为那种笑让他觉得,他和谢秋死走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
      ---
      那天是周六,学校放了假。谢春生一早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窗一看,外婆正在广玉兰树下摘豆角。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外婆,今天吃什么?”他趴在窗台上问。
      “你想吃什么?”外婆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行。”谢春生想了想,又说,“多做点,我中午要带个人回来。”
      外婆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带谁?”
      谢春生脸上微微发热,别过头去假装看树上的花:“就……谢秋死。”
      外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慈祥,带着一点什么都明白的了然。
      “行,”外婆说,低下头继续摘豆角,“多做一个人的饭。”
      谢春生“哎”了一声,从窗台上翻下来,三两步跑出院子。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慢点!别摔了!”
      他应了一声,人已经跑远了。
      ---
      谢秋死住在山塘街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巷子深处有一扇褪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谢春生每次来这条巷子,心里都会疼一下。
      不是因为巷子窄,也不是因为门旧,是因为他想起陈岩说的那些话——“他家出过事,他爸进去了,他妈改嫁了,他跟外婆过。”
      他想象不出来,谢秋死小时候一个人走在这条巷子里是什么样子。没有人在门口等他,没有人喊他回家吃饭,没有人笑着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他想着,脚下的步子就快了。
      他想早点见到那个人。
      到了门口,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正要再敲,门从里面开了。
      谢秋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他看见谢春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沙。
      谢春生嘿嘿一笑:“来接你。今天去我家吃饭,我外婆做了好多菜。”
      谢秋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春生也不等他答应,推开门就往里走。谢秋死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跟在他后面。
      院子很小,青石板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里面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吊兰。堂屋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春生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回头问:“你外婆呢?”
      谢秋死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很淡,稍纵即逝。谢春生还是捕捉到了。
      “在屋里。”谢秋死说,声音很平。
      谢春生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转过身,对谢秋死笑了笑:“走呗,我外婆等着呢。”
      谢秋死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件衣服,又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整齐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走吧。”谢秋死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沿着山塘街往谢春生家的方向走。阳光很好,河水很亮,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谢春生推着单车走在前面,谢秋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卖糖粥的摊子前,卖粥的老伯看见了他们,笑着招呼:“小谢!又来喝粥?”
      谢春生笑着摆手:“今天不喝了,赶着回家吃饭。”
      老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秋死,笑眯眯地说:“这俩孩子真好。”
      谢春生愣了一下。
      老伯已经低下头继续忙活了,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谢春生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谢秋死一眼。
      那人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春生看见了,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过头,冲老伯喊了一声:“谢谢阿伯!”然后推着车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自己的笑也藏不住了。
      ---
      到了谢春生家,外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谢秋死,笑眯眯地说:“来了?坐着等,马上就好。”
      谢秋死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乖,坐着等。”
      谢春生拉着谢秋死在堂屋里坐下,自己跑去厨房帮忙。外婆正在炒菜,锅铲翻飞,油烟呛得人直咳嗽。谢春生凑过去,小声说:“外婆,他叫你了。”
      外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我听见了。”
      “你高兴不?”谢春生问。
      外婆没回答,只是笑着把他往外推:“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谢春生被推出来,回到堂屋,看见谢秋死正坐在八仙桌前,看着墙上的年画出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侧脸被光照着,轮廓清瘦,眉目沉静,像一幅画。
      谢春生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舍不得出声。
      他想,这个人坐在这里,坐在他家的堂屋里,坐在阳光里,真好。
      谢秋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谢春生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他的脸腾地红了。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春生更红了,红得发烫。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谢秋死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又弯了弯。
      ---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酸笋汤。外婆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菜一端上来,香气就溢满了整个堂屋。
      “吃,多吃点。”外婆给谢秋死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鱼,“瘦成这样,得多吃点。”
      谢秋死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外婆。”
      外婆笑着摆摆手:“谢什么,多吃点就是谢了。”
      谢春生坐在对面,看着谢秋死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心里忽然酸酸的。他想起那人家里空荡荡的堂屋,黑漆漆的灶台,冷锅冷灶的样子。
      “外婆,”他说,“以后让他天天来吃,行不?”
      外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秋死,笑了笑:“行,怎么不行。多一个人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谢秋死抬起头,看着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春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冲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别客气,我外婆做饭好吃,你天天来,她高兴还来不及。”
      谢秋死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吃完饭,谢春生帮着外婆收拾碗筷。谢秋死要帮忙,被外婆按在椅子上:“坐着歇着,让春生来。”
      谢春生端着碗筷进厨房,外婆正在洗碗。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外婆,你觉得他怎么样?”
      外婆没抬头:“什么怎么样?”
      “就是……”谢春生支吾了一下,“他人好不好?”
      外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点什么都明白的了然。
      “好。”外婆说,“是个好孩子。”
      谢春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外婆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轻声说:“春生啊。”
      “嗯?”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去陪他吧。”
      谢春生“哎”了一声,跑出去了。
      外婆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
      午后,阳光有些烈。谢春生拉着谢秋死去院子里坐。广玉兰树下有两把竹椅,是外婆平时纳凉用的。两个人坐在树下,看着满树的白花,闻着浓郁的香气,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蜜蜂嗡嗡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摇橹声。
      谢春生靠着椅背,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旧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偏头看了谢秋死一眼,那人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卖粥老伯说的话。
      “这俩孩子真好。”
      真好。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含了一颗糖,化开了,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他想,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他们真好。
      他和谢秋死,真好。
      他想着,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秋死忽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目光。谢春生来不及躲,就那么被他看着,愣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上。
      谢春生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也弯了弯。
      两个人就这么笑着,看着对方,什么也不说。
      可什么都说了。
      ---
      下午,谢春生送谢秋死回家。
      两个人沿着山塘街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桥头的时候,碰见了李婶。她端着一盆衣服,正要去河边洗。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春生!又带朋友回家吃饭?”
      谢春生笑着点头:“嗯,李婶好。”
      李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秋死,笑眯眯地说:“这俩孩子真好,跟亲兄弟似的。”
      谢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偷偷看了谢秋死一眼,那人脸上还是淡淡的,可嘴角却弯了一下。
      很浅,可谢春生看见了。
      他回过头,冲李婶挥挥手:“李婶慢走!”
      李婶笑着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念叨着:“真好,真好。”
      谢春生推着车往前走,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他忍不住又看了谢秋死一眼,那人正看着河水,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
      “谢秋死。”他忽然叫。
      谢秋死偏头看他。
      谢春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可谢春生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
      走到那条窄巷子口,谢秋死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谢春生“哦”了一声,却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谢秋死,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秋死问。
      谢春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今天李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谢秋死看着他:“什么话?”
      谢春生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青苔:“就是……她说咱们像亲兄弟。”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喜欢?”
      谢春生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当然不喜欢!”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喜欢。当然不喜欢。他不想和谢秋死做兄弟。他有兄弟,堂的表的,一大堆。那些人可以和他勾肩搭背,可以和他一起打球,可以和他称兄道弟。可他们不会让他心跳加速,不会让他夜里睡不着,不会让他看见就高兴、看不见就想。
      他想做的,不是谢秋死的兄弟。
      他想要的,是比兄弟更多的东西。
      他看着谢秋死,看着那人站在夕阳里的样子,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很想把那句话说出口。
      可他没有。
      他低下头,闷声说:“我的意思是……咱们是朋友,比兄弟还亲的朋友。”
      谢秋死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谢春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人忽然开口。
      “嗯,”他说,“比兄弟还亲。”
      谢春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温和,很柔软,像夕阳,像河水,像春天里最暖的风。
      他看着那目光,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人都懂。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明天见。”
      谢秋死点了点头:“明天见。”
      谢春生转过身,推着车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秋死还站在巷口,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他看着自己,唇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很暖。
      谢春生冲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心里全是那句“这俩孩子真好”。
      真好。
      他们真好。
      他想着,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
      那天夜里,谢春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斜斜的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卖粥老伯说的“这俩孩子真好”,李婶说的“跟亲兄弟似的”,还有谢秋死在夕阳里看着他的样子,唇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当然不喜欢”。
      不喜欢被说成兄弟。
      因为想要的,从来不是兄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想,那个人一定知道。
      一定知道他说“当然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一定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因为那个人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兄弟的那种。
      是别的。
      是比兄弟更深、更浓、更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明天见了那个人,要告诉他一件事。
      告诉他,他被夸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
      不是因为被人夸了高兴,是因为——被人夸“真好”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被夸。
      他们是“真好”的两个人。
      他们在一起,才是“真好”。
      他想着,笑着,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山塘街的河水缓缓地流,阳光很好,柳条绿得浓稠。他和谢秋死走在青石板路上,迎面走过来的人都在笑,都在说——
      “这俩孩子,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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