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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窗侧目 课本留污语 ...

  •   梅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总算晴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塘街上,一道明一道暗,像谁拿剪子把天剪碎了。空气还是潮的,晾了许久的衣裳摸上去还是潮的,被褥也是潮的,连书包里的课本也是潮的,翻开来有一股霉味。
      谢春生背着那个有霉味的书包走进校门,晨光从天井上空照下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猩红的花瓣,被人踩烂了,糊在青石板上,像一摊一摊干涸的血迹。
      他低头绕过那些花瓣,往教室走。走廊上已经有几个人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嗡嗡声忽然小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他没有抬头,径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那些人在看他,知道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一根一根的,像针。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陈岩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整个教室只有两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可他感觉到那种沉默——那种刻意的、憋着劲的、大家都在等什么又谁也不先开口的沉默。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上,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低下头看起来。字在眼前浮动,一个一个的,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了眼。教室里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还有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竹林。
      “就是他……”“听说了吗……”“三班那个……”
      谢春生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岩来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得哗啦响,一屁股坐下来,气喘吁吁的。“差点迟到,”他说,“我妈今天早上叫我起了八遍我都没起来,最后她把被子掀了——你吃了吗?”
      谢春生从手臂上抬起头,看着他。陈岩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汗珠,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他一边说话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食堂的包子,还热着,你要不要?”
      谢春生摇了摇头。陈岩也不客气,三两口把那个包子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又掏出一个。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谢春生。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怎么了?没睡好?”
      谢春生看着他。陈岩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那种“你没睡好,要不要喝点咖啡”的关心。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昨晚蚊子多。”
      陈岩“哦”了一声,继续吃包子。吃完了,他抹抹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了几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不知道,三班那个姓周的,昨天在操场跟人说什么来着——”
      谢春生的手微微攥紧了。
      陈岩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谢春生等了一会儿,偏头看他。陈岩的目光落在他的课本上,嘴巴张着,包子还没咽干净,腮帮子鼓着一块,脸上的表情从闲聊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吃惊,又像是为难。
      “那个,”陈岩咽下了嘴里的包子,声音低了下去,“你课本上……”
      谢春生低下头。他今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上,没有翻开。现在他翻开了。
      第一页空白处,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那三个字不大,可印在泛黄的书页上,清清楚楚,怎么都看不见。谢春生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钟,然后把书合上了。他的动作很慢,合上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陈岩看见了,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看书。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天井里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谢春生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低下头看着。那些字还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看了几秒钟,移开了。他看书页上的课文,看了一行,看第二行的时候,目光又滑回去了。那三个字钉在那里,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他伸出手,用拇指使劲擦那三个字。圆珠笔的墨水渗进了纸里,擦不掉。他用指甲刮,纸被刮起一层毛边,字还在。他继续刮,纸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可那些墨水已经渗进了纤维里,像血渗进了布,洗不掉了。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只看见老师的嘴一张一合,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完一行又擦掉,擦完又写。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个破了的洞。
      那个洞不大,指甲盖大小,边上是刮起的毛边,白白的,毛毛的。那三个字被刮掉了一半,还剩一半,歪歪扭扭地嵌在破洞的边缘,像是嵌在伤口边缘的碎石子。他把书合上了。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收拾东西走了出去,教室里嗡嗡地闹起来,说话的说话,喝水的喝水,打闹的打闹。没有人来找他说话。以前下课的时候,总有人来找他——借笔记的,问作业的,扯闲篇的,还有来找他一起去厕所的。今天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人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说话,笑,打闹。他和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他,可谁也过不来,谁也过不去。
      陈岩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谢春生知道他想说话,知道他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可他不敢说。陈岩是他在这个班里最好的朋友,从高一开始就坐同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厕所,一起在走廊上看隔壁班的漂亮女生。陈岩知道他和谢秋死走得近,知道他每天放学不急着回家,知道他去三班后门那条巷子里等人。陈岩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没问过。
      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谢春生忽然明白了——不问,是因为不敢问。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几个人,看见他出来,目光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他走过他们身边,走进天井,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石榴树的花几乎落尽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挂在枝头,无精打采的。地上铺了一层猩红的花瓣,被人踩得稀烂,糊在青石板上,像一摊一摊干涸的血。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想起春天的时候这棵树开得多好——满树火红的花,密密匝匝的,像着了火。那时候他和谢秋死刚开始一起走,每天放学,两个人在天井里碰面,谁也不说话,可心里都是满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棵树真好看,觉得这个学校真好看,觉得这个世界真好看。
      现在他站在同一棵树下,觉得什么都变了。其实什么都没变,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朵花,只是看他的人变了,看他的眼神变了,在他课本上写字的那个人出现了,那些窃窃私语的那个人出现了,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出现了。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稀烂的花瓣,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潮乎乎的空气,闷在肺里,更难受了。
      “谢春生。”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是一个同班的女生,姓林,叫什么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那个,”她说,“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谢春生点了点头,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批改作业。他敲了敲门,班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走进去,坐下来。班主任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上次一样的表情——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谢春生等着她开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怕了。打过疫苗了,有了抗体,再来的伤口,就没有第一次那么疼了。
      “有人跟我说,”班主任斟酌着措辞,“你课本上……有些不好的字眼。”
      谢春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班主任问。谢春生摇了摇头。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会查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上课。”
      谢春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上还是空荡荡的,脚步声还在回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同学们都在,说话的说话,笑的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门口。他忽然不想进去了。他想离开这间教室,离开这条走廊,离开这所学校。他想回山塘街,想去找那个姓谢的,想和他一起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河水在身边流,夕阳把他们染成金红色。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谢春生走进操场的时候,看见谢秋死已经在那儿了。那人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清清瘦瘦的。
      谢春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着头看书的样子,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坐到他旁边,想和他说话,想问他昨天怎么样了,想告诉他课本上被人写了字,想告诉他班主任找他谈话了,想告诉他他很想他,想了整整一天。可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看见了三班那个姓周的男生,正站在操场另一边,和几个人说话,眼睛却往这边瞟。目光落在谢秋死身上,又移到谢春生身上,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春生收回了迈出去的脚,站在原地。他看着谢秋死,那人低着头看书,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不知道那些窃窃私语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不知道他课本上被人写了字,不知道他此刻多想走过去,却不能。
      阳光很好,风很好,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打球的打球,跑步的跑步,看起来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可谢春生知道,不一样了。从今以后,都不一样了。
      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过身,走到操场的另一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远处虎丘塔的轮廓,站了很久很久。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
      谢春生推着单车走出校门,走到那条巷口,停下来等着。他靠在墙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青石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缝里长着青苔,绿绿的,湿湿的。
      等了不知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谢秋死从巷口走进来。那人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加深了,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见谢春生,唇边浮起一点点弧度,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等很久了?”他问。
      谢春生摇了摇头,推起单车:“走吧。”
      他们沿着山塘街走,还是那个路线。河水还是一样流,乌篷船还是一样慢。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春生推着单车走在前面,谢秋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桥头的时候,谢春生忽然停下了。谢秋死也停下了,偏头看着他。谢春生看着河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谢秋死。
      “谢秋死,你课本上,有没有被人写过字?”他问。
      谢秋死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谢春生看见了。
      “写了什么?”谢春生又问。
      谢秋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骗人。”谢春生说。
      谢秋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河水。金红色的水面上,他们的倒影并排站着,挨得很近。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说:“擦了就没了。”
      “擦不掉。”谢春生说。
      谢秋死转过头看着他。谢春生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那点红的逼了回去,扯出一个笑。那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我也擦不掉,”他说,“我用指甲刮,把纸都刮破了,字还在。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河水。金红色的水面上,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就像什么?”谢秋死问。
      谢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像刻在骨头上了。”
      谢秋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春生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和那天在桥上一样,和那天在戏台上一样,温热,有力,让人安心。
      “那就不擦了。”谢秋死说。谢春生抬起头看着他。谢秋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字,擦不掉,就不擦了。把书合上,不看就是了。”
      谢春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握紧了谢秋死的手,说:“好。”
      两个人站在桥头,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那天夜里,谢春生躺在床上,把那本被刮破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他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破了的洞。洞边上的字还剩一半,歪歪扭扭的,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压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翻开这本书,还要看到那些字,还要坐在那间教室里,还要被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知道,可他不怕了。因为那个人说——“把书合上,不看就是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书。书皮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他想,那些人可以往他的课本上写字,可以往他的心里写字,可他们擦不掉另一行字。
      那行字是那个人写进去的,用嘴唇写的,用掌心写的,用一句“一辈子”写的。那行字刻在骨头里,谁都擦不掉。
      他想着,嘴角翘起来,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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