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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母垂泪 父怒母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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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可天没有晴。
云层还是厚厚地压着,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谢秋死走在那条窄巷子里,脚步很慢。他刚把谢春生送回家,现在一个人往回走。巷子两边的封火墙很高,墙头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雨刚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又沉闷。
他低头走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受过的白眼还少吗?父亲出事之后,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那时候他才多大?七八岁?还是更小?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赶不走,甩不掉。后来他学会了不看,不听,不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些目光,不只是落在他身上,还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不该受这些的。那个人应该被人喜欢,被人夸,被人笑眯眯地说“这孩子真好”——而不是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想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巷子很窄,天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灰蒙蒙的,照不亮什么。他站在巷子中间,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推开门,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里面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吊兰。堂屋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今天,堂屋里亮着灯。
谢秋死愣了一下。家里的灯很少开,外婆舍不得用电,天黑就睡,能不开灯就不开灯。今天怎么开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站住了。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外婆,坐在八仙桌旁边的矮凳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还有一个——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那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谢秋死看见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是他。是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五年前。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这个人穿着囚服,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从他面前走过,头也没回。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坐在他家的堂屋里,坐在他外婆的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边放着一盒拆了封的烟,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把整个堂屋都压得喘不过气。
“回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谢秋死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那个人说。
谢秋死迈过门槛,走进堂屋。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在外婆旁边站定。外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搓着手。
谢秋死看着外婆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外婆的肩膀上。外婆的肩膀在抖,很轻,可他感觉到了。
“坐。”那个人说。
他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和那个人面对面。这个角度,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脸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暗黄,像风干的橘子皮。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灰蒙蒙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那个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慢慢散开。
“我听说了一些事。”那个人说。
谢秋死没有说话。他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了。
“镇上的人说,”那个人又吸了一口烟,“你和一班的那个小子,走得很近。”
谢秋死的手微微攥紧,脸上还是淡淡的。
“近到什么程度?”那个人问。
谢秋死不说话。
那个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着青烟。他抬起头,看着谢秋死,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回来这一路,听见了多少闲话?”
谢秋死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谢秋死攥了攥拳头,没有说话。
外婆忽然开口了,声音颤颤巍巍的:“你别怪他……他还是个孩子……”
“够了。”那个人打断她,站起来,走到谢秋死面前。他很高,站在谢秋死面前,像一堵墙。谢秋死低着头,看着他的鞋——是一双旧皮鞋,鞋面上全是泥。
“看着我。”那个人说。
谢秋死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眼睛里终于有了怒意,灰蒙蒙的怒,像阴天的云,不烈,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管你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从明天开始,不许再和他来往。”
谢秋死看着他,没有说话。
“听到没有?”那个人的声音又重了一分。
谢秋死还是不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牢狱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和他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织女星。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父亲脸上有笑,眼睛里也有光。可那些笑和光,都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灭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具空壳。一具被愤怒和羞辱填满的空壳。
“我跟你说话呢!”那个人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外婆哭了起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收音机,沙沙地响。谢秋死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很腥。他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转回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着,眼睛里终于有了实质的怒,像火,烧得通红。他看着谢秋死不躲不闪的样子,忽然又举起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更重,谢秋死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八仙桌上,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桌上的烟灰缸倒了,烟灰散了一桌。
“你还敢不听话!”那个人骂着,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
外婆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那个人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
那个人一把推开外婆。外婆没站稳,往旁边倒去,谢秋死伸手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外婆坐在椅子上,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布褂子上。
谢秋死转过身,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手还举着鸡毛掸子,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看着谢秋死,忽然僵住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那个人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鸡毛掸子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谢秋死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很重。堂屋里安静了。外婆也不哭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个人的手慢慢放下来,鸡毛掸子垂在身侧。
谢秋死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看着面前这个人的鞋。那双旧皮鞋,鞋面上全是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说“我错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也不会说“我会改”,因为他改不了。喜欢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确定的事,比活着还确定。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跪着,跪在这座老宅子的堂屋里,跪在青砖地面上,跪在这个生了他、又丢了他许多年的男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是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震得窗户纸嗡嗡地响。
堂屋里安静了。只有外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收音机。
谢秋死还跪着。膝盖很疼,青砖地面又硬又凉,那凉意从膝盖一直往上蔓延,蔓延到大腿,到腰,到背,到心口。可他不想起来。
外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扶他起来。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外婆,您去睡吧。”
外婆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堂屋。八仙桌上散着烟灰,烟灰缸倒在地上的,灰白的烟灰洒了一地。鸡毛掸子躺在门边,竹柄上还沾着灰。
他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膝盖越来越疼,可他没有动。他看着地上的烟灰,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堂屋,也是这张八仙桌,他和那个人一起吃过饭。那个人给他夹菜,说“多吃点,长身体”。那时候他很小,小到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变。
可这个人变了。也许不是变了,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自己那时候太小,看不出来。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远了。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他跪着的那一小片地方。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谢春生。想起那人笑起来的样子,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想起那人在戏台上说“一辈子”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睡觉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吗?还是也像他一样,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一个人?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那疼就轻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的门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见外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旧毯子,头发散着,眼睛还是红的。她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把毯子披在他肩上。毯子是暖的,带着外婆身上的温度。
外婆弯下腰,伸出手,摸着他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粗糙,却温暖。
“孩子,”外婆说,声音沙哑,“起来吧。”
他没有动。外婆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像你妈,”她忽然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心里,比谁都倔。”
谢秋死没有说话。外婆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堂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月亮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月光落在他旁边的地上,亮亮的,像一片水。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外婆刚才说的话——“你像你妈。”
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记不住一张脸。他只记得一个背影,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提着一个旧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扇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母亲是因为什么走的。是因为那个人出了事,还是因为忍受不了这个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这间堂屋就空了。灶台冷着,锅冷着,空气冷着。他和外婆两个人,在这座老宅子里,一天一天地过,谁也不提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说了那些话,打了他,又走了。堂屋又空了。他跪在那里,看着月光一点点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亮移到暗。膝盖已经不疼了,麻木了,感觉不到什么了。他听见外婆房间里的声音——她在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从门缝里透出来,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他想起那个人打他的时候,外婆扑过来抱住那个人的胳膊,被一把推开,差点摔倒。他扶住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很轻,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她又瘦了。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又瘦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被谢春生握过,指尖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可那温度已经很淡了,快要散没了。他攥紧拳头,想把那一丝温度留住,留不住。指尖越来越凉,心也跟着凉了。
外婆房间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停了。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根戴着柳环的手指上。柳环已经蔫了,叶子干枯发黄,边缘卷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想起这是谢春生给他换上的,那时候那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低着头,认真地编,嘴里念念有词。
“……这次要编紧一点,不然又松了。”他想着那个人说这话时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可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失了。因为他想起另一个人说的话——“从明天开始,不许再和他来往。”
他把手放下,看着地上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发白。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谢春生问他:“那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说“好”。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字很简单,说出来就是一辈子。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字不仅要说出来,还要扛得住。扛得住那些目光,那些闲话,那些窃窃私语。扛得住那些人的指指点点、躲躲闪闪、怕沾上什么不干净东西的样子。扛得住父亲的手,鸡毛掸子,还有那句“不许再和他来往”。
他能扛住吗?他问自己。他跪在这间空荡荡的堂屋里,膝盖疼着,肩膀疼着,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能扛住吗?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了。月光淡了,窗纸从白变成了灰。夜鸟不叫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晨光里显得暗淡,像熬了一夜的眼睛。他听见外婆房间里传来动静,咳嗽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门开了。外婆走出来,看见他还跪在那里,脚步顿了顿。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摸着他的头。那只手还是瘦的,还是暖的。
“孩子,”外婆说,“天亮了。”
天亮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边那线青白已经变宽了,灰白色的云层里透出一丝光,很淡,可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下面的青砖地面。青砖被他的膝盖压了两个浅浅的印,灰白色的,像两只眼睛。他看了那两只眼睛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像是碎了,他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八仙桌的桌沿,才勉强站住。桌上有烟灰,灰白色的,散了一桌。他看着那些烟灰,忽然伸出手,把它们拂到地上。烟灰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昨天的,哪些是今天的。
他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那么疼了,然后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床还是凉的。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躲闪闪。那个人说的“不许再和他来往”。外婆的眼泪,还有那个人的手,一下,两下,三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摸上去有点硬。
他放下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生”字,歪歪扭扭的。他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慢慢摸。指尖顺着笔画走,走过竖,走过横,走过撇,走过捺。一个字走完,他的心跳就慢了一些,再走一遍,又慢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那个人在笑。在梦里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他站在那座废弃的戏台上,冲他招手,说“上来啊”。他走过去,走上台阶,站在他旁边。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灰尘从缝隙里扬起,在阳光里飞舞。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一辈子。”那个人说。他握紧了他的手,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