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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夜长跪 祖祠夜长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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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死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进过这间屋子了。
山塘街尽头,窄巷子最深处,有一座很小的祠堂。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谢氏宗祠”四个字。漆早就褪了,金的变成灰的,黑的变成白的,像老人的头发,从黑到灰,从灰到白,一年一年地淡下去。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地底下叹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匾额,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是六岁那年。那年他的祖父过世,家里办丧事,他穿着白色的孝服,被人牵着,跪在这间祠堂里,给祖父磕头。他不记得祖父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天的香火很呛,熏得他眼睛睁不开。外婆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很轻,很暖。那是六岁。现在他十七岁了。
十一年过去了,祠堂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黑底金字,门上的漆褪了一层又一层。可站在门口的人已经不一样了。六岁的他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脸面,什么叫“不许再和他来往”。十七岁的他知道了。因为有人用在他的肩膀,用鸡毛掸子,用一句一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把那些东西硬生生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声响。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晃,照出供桌上黑漆漆的牌位。一排一排的,从高到低,从大到小,像一列沉默的证人。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父亲。那个人跟着他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供桌前,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祠堂里的空气变得呛人。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谢秋死。
“跪下。”他说。
谢秋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可今天那灰蒙蒙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人眼里见过的东西:认真。他是认真的。不只是打一顿骂一顿就过去的那种认真,是真的要把什么东西刻进他骨头里的那种认真。他认了。
谢秋死弯下膝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很重。青砖很凉,那凉意从膝盖往上蔓延,和昨天一样。昨天他跪在堂屋里,跪了一整夜。今天他跪在祠堂里,跪在一排一排的祖宗牌位面前,跪在那个人的目光下面。
不知道要跪多久。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沉闷的响声在祠堂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归于寂静。
谢秋死跪在青砖地面上,腰挺得笔直,看着面前的供桌。供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暗红绒布,绒布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供果——苹果、橘子、柿饼。苹果已经皱了,皮上全是褶子,像老太太的脸。橘子干瘪了,硬邦邦的,像石头。柿饼上长了一层白霜,看着就甜,他小时候最爱吃柿饼。外婆每年秋天都要晒,挂在屋檐下,一串一串的,金黄金黄的,像一串串小灯笼。他蹲在屋檐下,仰着头看那些柿饼,看一整天也不腻。后来外婆晒不动了,就不晒了。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课本上的字不是他写的,闲话不是他传的,他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他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牌位不说话。他们死了很久了,最老的死了几百年,最新的也死了十几年。他们都是谢家的人,活着的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走来走去,死了以后被做成一块一块的木头,摆在这间暗沉沉的祠堂里,一年一年地看下去。看谢家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看一代一代的人跪在他们面前,磕头,烧香,许愿。许愿考中功名,许愿发财致富,许愿生儿育女。没有人许愿喜欢一个人,也许有人许过,可那愿望太轻,轻到连祖宗也听不见。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太阳落山了,祠堂里只剩油灯那一豆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什么。他的膝盖开始疼了。不是昨天那种钝钝的疼,是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青砖太硬了,比堂屋的青砖还硬。也许不是砖硬,是他跪得太久了,膝盖已经承受不住了。那疼从膝盖往上蔓延,蔓延到大腿,到腰,到背,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骨头。
他没有动。他不能动。动了就要从头开始。那个人走之前没有说跪多久,可他知道,跪到他认错为止。可他不会认错。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是错。所以他跪着,跪在这间暗沉沉的祠堂里,跪在这一排一排的祖宗牌位面前。他不认错,就只能跪下去,跪到膝盖碎了,跪到天亮,跪到那个人进来,看见他还跪着,看见他还不认错。
然后呢?他不知道。
供桌上的油灯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差点灭了。谢秋死的心跟着跳了一下,看着那火苗慢慢稳下来,又亮起来。灯里的油不多了,等油烧完了,灯就灭了。灭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祠堂太暗了,暗得让人心里发毛;也许是因为膝盖太疼了,疼得人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起谢春生。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想起那人在天台上指着星星,问他“那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人在戏台上笨拙地吻他,嘴唇软软的,带着栀子花的甜。想起那人昨天在桥头,红着眼眶说“像刻在骨头上了”。
膝盖又疼了起来,越来越疼。他咬着牙,额头沁出冷汗。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淌到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汗珠落下来,砸在青砖上,吧嗒一声。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远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旁边的地上,亮亮的,像一片水。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念过的诗。诗里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思故乡,现在懂了。故乡就在身边,可他思的不是故乡。他思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吃饭吗?在陪外婆说话吗?在写作业吗?还是也像他一样,跪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逼着认错?谢春生家里不像他这样,谢春生有外婆,外婆笑眯眯的,会多做一个人的饭,多摆一双筷子。可谢春生也有父母。他的父母会怎么对他?会打他吗?会骂他吗?会逼他跪在祠堂里吗?
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不是膝盖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谢春生昨天在桥头说的那句话——“像刻在骨头上了。”
他说的不是课本上那些字,他说的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像刻在骨头上了。擦不掉,刮不掉,用指甲抠也抠不掉。因为不是在纸上,是在骨头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疼了,说明身体已经放弃了,不再用疼痛提醒他“你该起来了”。可他还不能起来,他要跪到天亮,跪到那个人进来,跪到那个人说“起来吧”。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月亮会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油灯会一点一点地矮下去,香灰会一节一节地断掉。而他,会一直跪在这里,等着那个人来。
也许天亮了他就来了。也许天亮了也不来。也许他要跪到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认错。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落在地上的那片亮光也跟着移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亮走得慢,可一直在走。他跪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一点点移动,像看着时间在墙上画画,画出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
膝盖又开始疼了。不是麻木之后的疼,是麻木之后的另一种疼——像是有人在拿锯子锯他的骨头,一下,一下,一下。他咬着牙,额头抵在青砖上。砖是凉的,可他的额头是烫的。那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太阳穴,渗到眼眶,把那些烫的、热的、灼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
他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里浮出许多画面。
六岁的他,穿着白色孝服,跪在这间祠堂里,给祖父磕头。外婆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暖暖的。
十岁的他,站在巷口,看着母亲提着皮箱走出去,头也不回。他喊了一声“妈”,那个人没有回头。
十四岁的他,在厕所后面的巷子里被人堵住。拳头落下来,落在脸上,落在身上,他靠在墙上,数着那些拳头,一下,两下,三下。
十七岁的他,站在天台上,一个眼睛亮亮的人对他说:“那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消散了,只剩下暗沉沉的祠堂,黑漆漆的牌位,还有一豆将灭未灭的油灯。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在风里摇晃着,挣扎着,像一只快要死去的飞蛾。
他看着那火苗,忽然想,如果这灯灭了,他就会被黑暗吞没。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牌位看不见,供桌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可他不怕黑暗。他怕的是,黑暗里没有人叫他,没有人对他说“起来吧”,没有人对他说“明天见”。他怕的是,跪了一整夜,天亮了,门开了,走进来的那个人不是来叫他起来的,是来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不许再和他来往。”
他怕的是,那个人真的说出来了,而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油灯终于灭了。祠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不是那种有月光的暗,是连月光也照不进来的暗。窗纸外面有月亮,可祠堂太深了,月光只能照到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不到他跪着的这个地方。他被黑暗包裹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他跪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孩子,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在,人就活着;这口气断了,人就没了。”
他现在还活着。他在呼吸,一口一口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还能见到那个人;活着,就还能听他说“明天见”;活着,就还能握着他的手,走过山塘街,走过桥头,走过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躲躲闪闪的目光。
他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人说过,要一直在一起。那个人说过,一辈子。他说过“好”,说过“不反悔”。他不能反悔。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生”字,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摸着,一笔一划。“生”字的笔画不多,可摸起来很慢。竖,横,横,竖,横。他摸着那个字,心里就慢慢安定了下来。黑暗还在,膝盖还在疼,可他不怕了。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在他手心里,在他的骨头里。
那个人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像母亲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门,不会像祖父一样变成一块黑漆漆的牌位。那个人会一直在。
因为他答应过。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先是窗纸从黑变成灰,然后从灰变成白,然后从白变成青白,然后从青白变成——天亮。公鸡打鸣了,一声,两声,三声。夜鸟不叫了,麻雀开始叽叽喳喳。远处传来摇橹声,有人在河上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祠堂的窗户很高,很小,天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供桌上,落在香炉上,落在那几碟干瘪的供果上。苹果还是皱的,橘子还是硬的,柿饼上的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雪。
谢秋死还跪着。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腿上也没有知觉了。他试着动了一下,从膝盖往下,像不是自己的。腰也直不起来了,他弯着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青砖地面很凉,额头顶着,凉凉的,倒是舒服。
门忽然开了。铰链发出尖锐的声响,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涌进这间暗沉沉的祠堂,把那些黑漆漆的牌位照得发白。谢秋死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是那个人,他的父亲。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油灯——油烧干了,灯灭了,灯芯上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头。他看着那盏灭了油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谢秋死。
谢秋死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泪痕,干了的,一道一道的,在晨光里发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也许是在黑暗中,也许是膝盖太疼了,也许是灯灭了的时候。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被他压下去了。没压住,还是流了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泪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稍纵即逝,可他看见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不像是困惑。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起来。”那个人说。
谢秋死没有动。他起不来了。他的腿没有知觉,膝盖像碎了,腰也直不起来。他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青砖上,使劲,可腿不听使唤。他跌了回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很闷。
那个人看着他的狼狈样,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架住谢秋死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秋死站不稳,晃了一下,抓住供桌的桌沿才没有跌倒。供桌上的绒布被他一拽,滑了一下,那碟柿饼歪了,一个柿饼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滚,停在供桌腿旁边。他看着那个柿饼,看了很久。柿饼上沾了灰,灰白色的,盖在白霜上,像雪被踩脏了。
他撑着供桌,站在那里,等腿上的麻木一点一点退去。麻木退了之后是疼,剧烈的、铺天盖地的疼,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有人拿刀在剃他的骨头。他咬着牙,额头抵在供桌的桌沿上,桌沿是木头的,凉凉的,不平整,硌得额头发疼。可他需要那点疼。那点疼让他知道,他还清醒着,还活着,还没有被那些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击垮。
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谢秋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人忽然说了一句。
“你像你妈。”
谢秋死转过头看着他。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面向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夹克照得发白。
“你妈走的时候,”那个人说,“也是这个样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谢秋死身边走过,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震得祠堂的窗户纸嗡嗡地响。
谢秋死撑着供桌,站在那里。他的腿还在抖,膝盖疼得像要碎了。可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他站着,站在供桌前,站在那些黑漆漆的牌位面前,站在晨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柿饼。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忍着膝盖钻心的疼,把它捡了起来。柿饼上沾着灰,灰白色的,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他把柿饼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甜的,还是甜的。
他把柿饼放回碟子里,放好。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祠堂。每一步都疼,疼得他额头冒汗,嘴唇发白。他咬着牙,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让阳光晒着,晒了很久。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是那样,墙角的吊兰还是那样,半死不活的。一切都没变,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校裤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的,肿得很高。他看着那些淤青,看了很久。
他想,那个人明天还会不会来?会不会又说“从明天开始,不许再和他来往”?会不会又用鸡毛掸子打他?会不会又让他跪在祠堂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那个人来不来,不管那个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认错。因为他没有错。他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床上还是凉的,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那些淤青在膝盖上,疼得像火烧。可他心里是平静的。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在他手心里,在他的骨头里。没有人能把他拿走。
他想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