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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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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九>
被爱者的焦虑或许也是一种正常。
毕竟齐琳诺不需要他提供的其他价值,甚至是爱,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为家中添置一个自己想要的摆件、或者养了只宠物,又有什么差别?
你怎样都行,猫嘛,抓伤了自己就抓吧,凶一点就凶一点吧,毕竟它只是一只猫,拿猫能怎么样呢?齐琳诺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住在教师宿舍时,邻居,教纺织的那位老教师家里养的胖乎乎的灰猫,伯莱恩却会想到自己。
或不被在乎、或自己对对方无足轻重,酸涩的心情沉在他的肺里。
如果哪天对方不想要了,那也就能弃如敝履。
换其他更信赖自我价值的人,想来不会这样想,而是会自信地觉得,当然是我自己好啊,我自己就值得被爱,我吸引了对方来到我身边,对方愿意为我停留。或者像梅珍作课题分离:奈林爱我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也可以不爱我,我接受,他不爱我,也不代表我没有价值,他来来去去,都不妨碍我自己很好。
但是伯莱恩做不到。
伯莱恩其实一生都,很少为自己作什么决定,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是父亲“成为优秀术师”和“承担家庭责任”这两个执念的延伸,他甚至都没有什么爱好。
他看似是更加成熟的成年人,或许妥协正是一种负责,一种成年人的品质。能称作他自己的东西基本上是“口味清淡”,这是生理耐受导致的,但是要是被逼迫更换其他食物他也会接受,而齐琳诺会先说“一定要吃这个吗?能不能换别的?”,“要强”,希望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是如果被问到“如果你考上高级术师了你会做什么?”他便答不上来,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他会下意识去问父亲,但是父亲已经和他解约了,其实没意义了。他依赖工作,因为他不工作的时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满那些苍白的空虚感,他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熟悉的东西。
而齐琳诺,比起爱好广泛、边界由自我定义、目标明确,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是能接受的,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外部规范是一个“被设置的规定”,它是一个条件变量,意味着“如果你按,或是不按这个规范去做,会得到什么结果”。
她清楚地知道追伯莱恩的阻碍和争议,但是她仍然追寻着自己的感受,我想追就追了,有争议我便去应对,有问题我便去处理,有结果我便接受。
伯莱恩的恪守原则,并非他真的很有原则,而是他在执行规范。
故而,齐琳诺出现时,那种“老师你这样就好”的状态,加剧了这种迷茫。他觉得齐琳诺会向他提要求,尽管他不知道那个要求是什么。但是,最终齐琳诺提出的那个要求,只有一个,“让我存在于你身边吧。”
这算是什么要求?
或者说,他甚至期待,期待一种习惯的模式,期待齐琳诺向他提要求,然后他去做,期待齐琳诺去逼迫他,“尝一口这个吧?”,但是齐琳诺没有。
“老师你不喜欢就算了。”
齐琳诺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着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真的无条件、无底线的那个,他假想,如果齐琳诺逼迫他,他是真的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他会纠结、挣扎、在在不同的“应该”之间,但是最后都是会勉强自己妥协为“……可以。”“……行。”“……好。”“……随你。”,他在答应齐琳诺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完全投降了,完全把自己交出去了,她接管了伯莱恩这个系统的所有权,但是却不下指令,所以他害怕。
或者说,齐琳诺爱伯莱恩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因为伯莱恩一定会在齐琳诺面前步步退让妥协的,一次不行那就两次、十六次、五十六次,因为齐琳诺想,所以她会一直做,但是伯莱恩却没有对应的、明确的“不想”来拒绝她,因为齐琳诺的征询一直是“我可以吗?”
她是先有了自己的明确的“想”,然后因为尊重伯莱恩是不是想,所以发起的“征询”,但是伯莱恩的征询一直是“你希望吗?”
在他提问之前,齐琳诺本就已经有明确的“我想”。
反之,如果齐琳诺问“你希望吗?”,伯莱恩就会回答“我不知道。”或者抛回去“你希望吗?”。
伯莱恩的困扰是真实的,这很容易让他忽略,他的拒绝意见对齐琳诺是有效的。除了爱这件事是完全的通知以外,日常的所有提问,伯莱恩只要轻轻摇头,齐琳诺就会“好吧,那换一个?”,并且不因为他的拒绝就失望。
齐琳诺的无条件实际上是一次次的,“我接受这件事的发生以及其后的所有关联影响”这样明确的判断,伯莱恩的无条件其实是不计后果,或者说他的后果计算是“是否满足你的期待”的“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做”。
然而,伯莱恩不是摆件,也不是宠物,他其实是齐琳诺的空气,齐琳诺的无条件是因为他的不可或缺,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呢?我还能换掉空气吗?
齐琳诺其实喜欢他,喜欢他低垂的眼睛、微蹙的眉头、喜欢他嗫嚅的唇,喜欢他滚动的喉结,喜欢他齿间挤出的“好”,喜欢他的犹豫,喜欢他捏紧的手指,喜欢他指腹的薄茧,喜欢他偶尔会忘记修、所以留得有些长的坚硬指甲,喜欢他皱起的掌纹,喜欢他留着胡茬的下颚,喜欢他拿笔的手势,喜欢他的土豆汤和黑麦面包,喜欢他被拥抱时僵硬的身体,这些对于齐琳诺来说都很可爱,因为齐琳诺一直在事无巨细地注视着他,她喜欢他偷偷抬眼、试探着偷瞄她反应的眼睛,会让她心里痒痒的、软软的,它们在别人身上只是普通的特征,但是在伯莱恩身上就很可爱,不由自主地会说一句被软化了的“喜欢你”“最喜欢你”“爱你”,她喜欢这些不是喜欢这些特征本身,而是因为这些特征是“伯莱恩”的构成部分,故而她同样爱他的拒绝、爱他的“不知道”、爱他的冷淡,爱他的疯狂,因为这些也被视为他自我表达的一部分。
所以这会让伯莱恩恐惧,如果,她不再这样,注视着我了呢?我又会回到芸芸众生中平庸之一,
倘使,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呢?
他开始贪恋了。
……他想要齐琳诺……永远,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如此注视着他。这是一个明确的,属于他的,想法。
欲望让齐琳诺变得强大,同时让伯莱恩变得如此脆弱。
可替换的,恰恰是有条件的爱。
这个世界上能完成某种功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需要你的财富、能力、甜言蜜语,那么比你更有钱、更有能力、更会察言观色的人就可以替代你。
这个花瓶碎了换一个新的,这只猫死了养一只新的,为了好看买的花瓶可以有更好看的,为了陪伴养的猫可以换成狗也一样,但是无条件的、对于个体本身的,价值,才是真正只属于你一个、独一无二的,喜欢和爱才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伯莱恩。齐琳诺是伯莱恩的奇迹,他的万分之一、千分之一,但是反过来对齐琳诺来说也是,伯莱恩是那个唯一会教她五十六遍也不放弃的老师,是她想着“算了”的时候也会说“没关系,下次继续”的人,伯莱恩也是她的奇迹,她的万分之一。
功能性的价值是因为处于一个功能性的评价体系中,在一个“属性光谱”中有自己的相对位置,但是个体作为自己本身的价值是恒常的,不受情境、对象、体系的变化所增减或转移,是“我作为我”的价值,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评价体系只有一人,无从比较。
就像齐琳诺从不会怀疑“学不会魔法是不是我不行”“老师不爱我是不是我自己不好”,只是一个外部事件发生了而已。
只是“寻遍这荒渺星际,无人肖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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