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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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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八>
因为性格的差异,奈林偶尔也会难过梅珍对他的冷淡,梅珍便会直接问他“怎么了”,然后奈林委屈地坦白,“宝贝老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宝贝老婆你冷落我……”,讲完也就好了。
和伯莱恩不同,梅珍平时不说话或者性格温和,只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她在家里要非常极端、非常尖锐、非常大声、摔东西才能让自己表达的意见被听见、被当回事,即便如此也从没被当回事,梅珍不愿提起的父亲仍然觉得这是因为她被惯坏了。
梅珍管伯莱恩,因为她关心家人,希望哥哥能听进去,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人就这样管他做什么”的状态,认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但梅珍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热情,她不追求什么,只是活着,几乎有些存在性倦怠。结婚没差,离了也行,活着没差,死了也行。
奈林对她好,她也对奈林好,哥对她好,她就对哥好,齐琳诺对她好,她就对齐琳诺好,有事就做,有工作就完成,有需要就吃饭、睡觉、发发呆。
梅珍的结婚,是因为刚好遇到了奈林,她没有伯莱恩那样执着,如果伯莱恩没有遇到齐琳诺,大概也会像她这样平淡而安静地生活下去。
梅珍并不喜欢激烈的表达。准确地说,和伯莱恩一样,只是一种,习惯。因为正常地、温和地说话,家里人听不进去,哥这种被爹腌入味的脑袋更加听不进去,只好给一巴掌打醒了。
她不喜欢这套话语体系,但是哥哥习惯了,所以就这套有用,需要明确的情绪、奖惩和责任才能进入他的逻辑。
但是奈林不一样,他很直率,很好哄,很听人话,只要正常地温和说话就能沟通了,所以她不会对奈林生气。奈林眼里的梅珍,从来不会大声说话,即使表达自己的需求,也是明确的陈述语气,是很温和内敛安静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她激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到,梅珍为什么是伯莱恩唯一可以诉说的人,梅珍太了解他了,他习惯什么,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什么对他有用,什么让他不安,梅珍都了解,但是梅珍不惯着他,梅珍很讨厌他,即使这和爱他并不冲突。
正是因为梅珍太了解他了,所以才讨厌他,在梅珍眼中,他们明明应该是统一战线的。为什么我在帮你,你却要站在父亲那边自虐,一样的讲话不听?朽木不可雕也!意见我给了,能听就听,听不进去自己憋死算了。
她甚至曾经去报过虐待罪,但是伯莱恩在家庭调查的时候给了相反的意见,最后的结果是“梅珍胡闹”。
伯莱恩觉得父亲爱他,觉得没有满足父亲的期待是自己能力不足让他失望了,他会认为父亲至死都期待着他能考上高级术师,这样就能得到父亲的骄傲、认可和爱,是自己表现不好才没有得到好的对待,而父亲只是在进行合法的家庭教育。梅珍还能说什么呢?梅珍无话可说。
梅珍和伯莱恩是彼此的翻版,伯莱恩顺从,梅珍就叛逆。
然而,梅珍受到的教育却是接近齐琳诺这样的无条件接纳的,她没有天赋,所以父亲对她也没有要求,又是小女儿,梅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幸福就好,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伯莱恩身上,梅珍可以说是不被期待的受益者。
这是一种极其不公平的结构,梅珍不愿意接受。她宁愿自己过得和哥哥一样不好,或者哥哥过得和自己一样好,但是她发现自己的意见是如此无足轻重的,动摇不了父亲分毫,所以她发现这种“宠爱”的虚假性:因为你被当作只用幸福的无用的花瓶,无论你如何提出意见,都只能得到“你不懂”和“你被惯坏了”“你这样不幸福吗还追求什么呢”这几种结论,留给梅珍的、保持自我的选择,就只剩下“你们全都有病”的怒骂。
梅珍敏感于压迫和伤害,在她眼里,伯莱恩对待齐琳诺,纠结这个、纠结那个,还做过分的事情去试探对方,简直是没事找抽,有话不会直说非要钻牛角尖。
离开家后,梅珍便在心理上代替父亲成为了伯莱恩的一个外部参照系。伯莱恩依赖梅珍的评价,梅珍骂他都怕给他骂爽了,要不是亲哥实在有点不想理他,常年就是“我哥就这样别管他”的心情,反正说了也不听。
梅珍看来,也觉得齐琳诺太惯着伯莱恩了。
“他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骂他……”
“呃……我为什么要骂他?”
“……你都受伤了为什么不骂他?”梅珍几乎要翻白眼,把“和恋爱脑讲不通”这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我没事呀。”
“那他伤害你了啊?他故意的啊?”
“他中止啦,所以不算。”
“……犯罪中止也是犯罪……!”
如果是奈林对梅珍做同样的事,她肯定先给一巴掌、再骂一顿,然后就去解约、再控告故意伤害了。
梅珍是一个重视边界和权利意识,她不能容忍父亲侵犯哥哥的权利,也不能容忍哥哥侵犯齐琳诺的权利,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利被侵犯。
齐琳诺的边界则更加柔性,譬如,她办公室的零食如果开盖子放在桌子上,那就是默许同事路过可以拿一块,学生路过可以拿一块,这本来就是她主动公开的、分享的、无伤大雅的。她的边界在于,如果不想分享的自己爱吃的零食,就收到抽屉里上锁,这就是她的边界,“这个不给”,“我想要这个,其他都可以拿”;又譬如,家里的门,齐琳诺除了睡觉都会开着自己的房间门,允许家人进出,但是梅珍只要不出门时,都会锁上。
稍微的越界,齐琳诺都能处理,所以她不太在意。
比如拿桌上的零食拿太多了,她也会有意见,下次不再放那么多了,或者直接说“下次少拿一点,我没得吃啦!不然我就不分了!”,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什么大事。
尤其是,这个边界对伯莱恩,开得特别多,“老师你随便拿,要多少拿多少,不够我再去买”,这是因为,“伯莱恩喜欢吃我的东西”这件事带给她的快乐比“自己吃零食”带来的快乐还要多得多得多,对于她来说便完全是优选。
“……其实你可以,让我哥他做点事。他……呃,习惯了。不做点什么他觉得不安。”梅珍叹气。
“这样哦……”
“老师!”
“老师——”
“老师,”
“老师~”
“老师老师老师、”
……他发现齐琳诺,撒娇变得更加频繁了。变得更加粘人了。……也不再征询了。
“亲亲!”
“抱!”
“陪我!”
……总之变成了只说一两个词的祈使句。
“爱你!”
“超爱你!”
“最爱你了!”
“老师最好了——”
……也不错。
嘘……因为老师怕寂寞,所以我不想让他再害怕了。
他知道了让她痛苦的方法。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需要残酷的试探,不需要深重的伤害,只需要……如实地,言说。
毫无……理由,她的悲喜系于他一身。这一毫无理由的事实,就是她爱他、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他手中的,权柄。
他手握着她的眼泪。只要他痛苦,她就不可能开心。
理解了这一点后。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她只要哭泣这唯一一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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