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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关于没辙之后·其三 ...

  •   <关于没辙之后·其三>

      梅珍结婚之前,伯莱恩惯于住在城防军宿舍,梅珍结婚之后,他应邀搬到了她和奈林家的二楼,为了不和妹妹妹夫打照面,他往往回去得很晚,巡查城防法阵回来的路上,会故意绕远散一会步,回到家为了躲着不一桌吃饭也会说“吃过了。”

      他要回家时,齐琳诺就止步,松开他的胳膊,在面前挥着双手告别,眨眨眼说着“明天见,老师要想我哦——”就像小鸟一样跑走了,伯莱恩会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沐浴夕照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她一路会回过头向他笑着挥手三五次,伯莱恩就点头,他知道距离远了,这样小的动作她看不清,但他似乎做不了别的了。

      他仍然不是很敢看齐琳诺的眼睛,是精炼的白银、锐利的金属,她太过明亮,太过诚挚,太过纯粹而没有杂质,却又如此温润,齐琳诺的脸庞是如此年轻,如此明媚,他总是觉得自己站在她身边过于僭越,他总是牵着的那双手太过纤细,皮肤柔软,体温往往比他凉些,时而又因为总是跑向他而变得热些,他的拇指和食指会下意识像拧术杖上的魔晶似的摩挲或是捏她的指节,发觉后又为自己的下流手指一僵,但齐琳诺只是牵着他的手,用那双盈满爱意和欣喜的眼睛,仰着脸庞注视着他。

      伯莱恩这个黄昏没有松开齐琳诺定了时似要松开的手,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向他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老师?”

      “……你……你急着回去吗?”他知道她有工作。

      “不急啊,老师有事哦?”她灵动地眨眨眼睛,睫毛像是蝴蝶翅膀。

      “……你,”他想起家庭契约的居住一则勾选的是搁置,“……你想……一起住吗?”

      “欸?好哦。”她答应得很轻,就像答应今天一起吃饭。

      “……呃,你不再慎重考虑一下吗?”

      “是哦,要考虑怎么把行李收进箱子里。”她手托着下巴,露出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的认真神情。

      “……我是想……如果你需要我的时间的话……也许这样更好。”

      “是哦,老师最好啦——”……似乎不管说什么,她都会露出这样灿烂的神情,胜利似的举起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她的逻辑似乎很简单,只要他说的事,哪怕是敲着术杖说“自重”或“止步”她也会同意,只是唯独“请不要再追求我”这件事不行。……让她开心似乎也很简单,只要他出现,说上任何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牵起她的手,或者只是等她牵起他的手而不躲开。

      ……因为答案太多,太多,答案似乎是他的任何一切,他不知如何书写。

      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看过她很多的反应,她似乎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术式结构,无论他如何输入都会输出一个、不变的结果,那个在他身边的朝颜花一般的温柔神情……。只是,他忽然,惭愧地发现,他输入的往往是,负面的变量……他忽然生出一种隐秘的探究,一种幽微的好奇……他似乎并未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位过于活泼的新同事、过于惊世骇俗的旧学生……那样对他似乎过于……僭越……不合某种规范,某种原则,或某种礼仪,但究竟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

      “齐琳诺……老师。”还是很勉强。

      “嗯?”

      “……你……”他似乎总是在问她想不想,总是在用你开头,“我……我可以,吻你吗?齐琳诺……老师。”他还是没法叫出口。

      “欸?可、可可可可可可以啊!”她反而吓了一下。连术杖都没吓到的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整个人像兔子一样或愣或惊地跳了一下。伯莱恩并不明白,但有种微妙的、荒谬的得逞感。

      他弯下腰,抬起她的手,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在她手背轻轻地落下一吻。

      “……谢谢……老师……”她站在原地,声音忽然变得羸弱而嗫嚅。脸色变得局促、绯红又咬着唇故作镇定,露出她主动说出那些石破天惊的爱语和主动和他亲昵时从未有过的……羞赧,和试图找到某种回应方式的无措……。

      “老师最好了——”她还是试图找回自己惯用的句子,因为失措和勉强、为了掩盖些什么而提高了八度,尾音却带着颤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一点上,面前这个他无法理解的齐琳诺,似乎有一点和他是一样的……在这段关系里,她预想了被拒绝、预想了被伤害、预想了被冷漠地对待、预想了他的所有……缺陷和不堪,但是,似乎,并未,预想过被爱。

      他曾经问过,究竟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现在,那个答案,就这样,赤裸地,轻易地,毫无保留和防备地,摆在他面前。他主动靠近的样子,是她不知道的。

      不是她强求来的,不是她“论证”后他无奈的妥协,甚至不是她主动索取的。是他,伯莱恩老师,用那种她熟悉的、思考复杂术式时的认真神情,主动地,做了这件事。

      她预想过他可能会在某个被她缠得无可奈何的瞬间,僵硬地允许她的亲吻;她预想过他可能会在签署契约后,出于责任给她一个形式化的拥抱;她甚至预想过,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真正主动触碰她。况且,她并不想勉强他。说着“我会让你喜欢上我”“我会让我们会变得合适”的宣言的她,预想并接受了这一切。

      唯独……她没有想过伯莱恩老师,试着,喜欢一个人,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这似乎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他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特别的人,齐琳诺无法使得他符合她所看过的小说和漫画里任何一个恋爱故事男主角的想象,故而从未如此想象过,因为他就是伯莱恩老师,一个认真、诚实、有耐心、固执、死板、自持、恪守原则、钻牛角尖、自卑……一个会爱妻子,却绝对不会爱她这个小十一岁的曾经的学生的人,所以她才要去,拼尽全力地、从后者到前者的位置,完成一场不可能的跨越。

      伯莱恩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用他那只常年握术杖、带着薄茧的拇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背——正是他刚才吻过的地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刚才那个吻更让齐琳诺战栗。它不再是仪式化的、模仿的,而是带着他个人印记的、真实的触碰。

      “我……”伯莱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依然不擅长此道,但某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着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是……你期望的。”

      他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困惑和退缩,而是混合着一种刚刚萌芽的、想要“理解”和“回应”的意愿。

      “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但如果你愿意……教我……我会……尝试。”

      这不是妥协,不是责任,甚至不是他习惯性的“有求必应”。

      这是他,伯莱恩,在理解了她的“未预想”之后,主动发出的、笨拙的邀请。

      他想知道,当输入的变量不再是拒绝和伤害,而是他微小的、尝试性的靠近时,这个名为“齐琳诺”的复杂术式,会输出怎样的、他未曾见过的结果。

      这是伯莱恩式的、最郑重的承诺——“我会尝试”。

      尝试去理解你的逻辑,尝试去回应你的感情,尝试去……学习如何爱你。

      齐琳诺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仿佛撞入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中,面对一个天马行空又确实可行的配剂思路,撞进他那双不再躲闪、带着认真与些许无措的眼睛。

      她反手握紧了他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她产生的幻觉。

      “老师……”她再次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重新找回了那份独有的、混合着爱意与狡黠的温柔,“你不需要‘合我期望’……就这样……就很好。”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对她而言,伯莱恩任何一丝主动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靠近,都是远超她所有奢望的、最珍贵的礼物。他不需要成为任何恋爱故事里的男主角,他只需要是伯莱恩,那个会认真思考她的问题、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耳根发红、会笨拙地尝试回应她的伯莱恩。

      “我爱您。”她重申她的结论。无论他给出什么。只是,原本只是因为对他说出这句话而满溢于心的幸福,忽然加倍了。原来爱不只是偷瞄时的心慌,还有过度剧烈到几乎要跃出来的心跳。

      好像,齐琳诺的结论里除了有“她爱伯莱恩”,还有“她很爱伯莱恩”,还有“她非常、极其、无比地,爱着他”,还有“她更加爱他了”。

      伯莱恩的结论除了“他只是存在就能让她喜悦”这一无法理解的事实,还增加了“他只是做微小的举动就能让她露出超出喜悦”,还有……他感觉自己实在是在犯罪……实在是卑劣至极了…。因为他似乎……有一点……想看到她这样的神情……而且……他好像……有一点……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像他知道怎么施术。……只需要……一点点……就能……他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欺诈,一种……如同经济法里十倍杠杆的暴利交易……,一种……一种……玩弄,……对小他十一岁的、曾经是他学生的……女性……他在利用她的爱……。或者……用更下流的……说法……他几乎在……调戏她……。他假咳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他发现她的逻辑好像比他想得更简单、更纯粹。

      她并不……强势……甚至……很脆弱。

      ……几乎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单纯的、好骗的、笨蛋……是的,“笨蛋”,他面对生涯最笨拙的学生也没有使用过这种评价,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或天赋不在此……但齐琳诺,似乎是一个真正的,愚蠢的,笨蛋……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爱他,因为她主动缴械,因为她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几乎是在欺负她……这让他感觉自己几乎令人作呕……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卑劣又令人上瘾的欺诈。他在算计她。他付出的不过是如此微小的、甚至算不上代价的“尝试”,却能从她那里兑换出如此庞大的、纯粹的喜悦……这简直是在作弊……。

      这种感觉让他惶恐,又让他隐秘地着迷。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齐琳诺会说“爱不讲道理”。因为这根本不符合他熟知的任何能量守恒或等价交换定律。这更像是一种……暴利的、单向倾斜的、让他这个恪守规则的人感到心虚的奇迹。他只是存在就得到了她的爱,只是稍微靠近就得到了她百分之两百的爱……这实在是太过,几乎要诱人滑向深渊……如果他全部赌上呢?如果……他加码到……给出这个杠杆的……极限呢?这个术式的……最大等效容差……在哪里呢?就像他上课无数次讲到术式的推演所用的话语:如果再往前推一步会怎么样呢?就像他讲解术式的变式:如果调整这个参数会产生什么效果?……她永远爱他、全然信任他以至于……他做再过分的事情都……那些他从未想过的,以“好奇心”的名义萌发出来,几乎有些……这太过危险、也太过禁忌了。

      但他无法停止。

      他看着面前惊慌的、败下阵来的、勉强着的、兔子似的女性脸上未退下去的绯霞似的红晕……他似乎……有点理解……齐琳诺口中所说的……“可爱”了。

      他想看到更多。想看到她更多未曾预设的反应,想记录下更多她因他而生的、鲜活的表情……一种……微妙的……名为“这很有趣……不是吗?”的恶魔自某个滋生出的阴暗角落低语,他几乎,可以,拿她,做“实验”,

      然而即使这样……幽暗的,仿佛也被她所论证的……那条根本不公平的公理所……接纳,所……允许,他可以……让她露出被她攻城略地时一样的……窘迫、无措和眼神躲闪……用和她一样的方式……这似乎……近乎有点……是一种报复。

      他发现齐琳诺的手试着捏在一起,却有一只手在他的手中(是的……即使慌张到手做起小动作来,她也没有把手从他手中抽回半寸……),以至于只能无意识地捏起自己的衣服,他想起这似乎是十年前那个女孩因为被留堂而低着头绞手的动作……她是……一致的,那个……笨拙的……软弱的……齐琳诺。

      他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看她了。

      ……她……她和他不一样……她即使,再慌乱,再无措,再害怕,她也站在原地,注视着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的……某种……审判……无论是放过……还是……进一步的……侵犯……她并不逃跑、并不躲闪,把这份慌乱、无措、羞赧,通通赤裸地袒露给他,她自愿成为他待宰的羔羊、刀下的鱼肉……他好像……并不需要去占有她,因为……她一开始……就把自己全部交给他了。

      “我相信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是,我也认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她会怎么说。

      这是一个,一个非常,非常恐怖的事实。

      他在她面前被这自惭形秽所烧灼,被自己的卑劣所惩戒,被自己的愧对所吞没。

      “嗯……嗯……”她罕见地措了一会辞,“……老师你……可以戏弄我。也可以……欺负我。也可以报复我。没关系的。我很开心。”

      “嗯哼,下流的事情也没关系哦?”她又戴上那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盔甲了,带着残余的绯色整个身子靠上来,笑盈盈地、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性关系的条款所勾选的搁置在他的呼吸里幽灵似地回荡……。

      爱的相互性似乎就在于那个发现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的时刻,或是发现自己突然站到了对方的位置的时刻。

      齐琳诺只是,没有反应过来,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脚本也如同她打破伯莱恩的脚本一样被打破,被意料之外地中断。

      即使接收着面前不可置信的、全新的信息,即使尝试去理解,心脏的感受、皮肤的感受、眼角的感受、脸颊的感受、体温、血液、周身的魔能流,被裹在风里似有若无的他身上的书墨味道,都太过超过了,几乎是以一种感官过载的呈现侵占了她的所有思考,她的思绪被暂停了,她就算想过,也无法抵抗这种庞然的实感的冲刷,她可能知道水会是热的,但是不知道这热水有九十度,或者说她可能知道这热水有九十度,但是第一次理解到九十度落在皮肤上有多么滚烫,

      她在,她在调动,又似乎太过贪恋这一时刻的梦境,所以没有响应,但是这并不动摇她的程序本身。

      她的语言忽然变得很贫瘠,“老师最好了”,这是一个她眼里的事实,“我爱您”,这是她眼里的另一个事实。

      “……我……我在犯罪。”伯莱恩教学生涯第一次主动请了假,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他来到教堂,仰头和宁静垂眸的女神像彼此注视,作为魔理学者,他并非一个信徒,故而鲜少出现在此。

      “伯莱恩先生,你知道,奥维克尔斯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两位成年公民的家庭契约。”银发的教士温和地阐述。“况且,如果她真的介意和无法接受您的冒犯,她完全可以解约。”

      他曾鼓起勇气坐在梅珍店里的藤椅上,看着她头也不抬地刻着一个回路板,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和齐琳诺年龄相仿的女性的意见,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用绷着的脸支离破碎地坦白出来,梅珍看着他,略带无奈地挑眉,

      “……哥。虽然我不知道齐琳诺小姐为什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你们应该只是在调情。”

      她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你这种,呃,‘奇怪的感觉’,只是,开始喜欢她了。”

      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怜悯感。

      “她成年了。奈林五岁的侄子都知道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挑出去。你是她的直属领导?还是你威胁她不这样就杀了她?你用了涉灵魂魔法?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拒绝你是被迫的?你们都不在一栋楼。她想拒绝你,直接不来找你不就完了?现在是你请假,又不是她请假。”

      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梅珍低下头,用锉刀撇撇凿出来的金属屑。她感觉他的哥哥实在是一块高密金属板。

      “她只是喜欢你而已。她也可以不喜欢你。”

      梅珍抬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她单线程的老哥解释这件事。

      “或者,她可以喜欢你,但同时讨厌你。”

      “嗯……”她冲他举起刻了回路的合金板,上面除了刻痕还嵌了成排的铜线,她用锉刀指了指,“这是一路,”又移动到凹痕上,“这是二路,它们的走向不同,”她移到板块预留的插排接口处,稍微蓄能,萤石指示灯元件亮起,“这是输出结果。……懂了吗?”

      她用和他如出一辙的平淡语气陈述。

      “你别跟我说。直接问她。”

      她放回桌面,换了一把工具,是热熔树脂枪,另一只手的镊子从格栅中夹出某个小元件。

      “她出现在你身边,不就是直接来问你的吗?”

      ……

      ——“伯莱恩老师,我喜欢你,请你和我结婚吧。”

      是啊……就是这样……问的。……她哪里问了,根本就是告知!一种微妙的羞恼自他的胸中升起,随着血液涌上脑中。

      “……谢谢。”他双手按着大腿,从接待客人的单人沙发上起身,快步径直走出店门,踏上街道的石板,走向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最高的爱是对他人幸福的祈求之心。”

      这是常识教育的课文之一,初代教皇赫墨斯纶对丰饶与慈悲之爱的解释。这是一种道德追求。因为平凡的爱还包含了众多的私心和私欲,爱包含了自己的幸福和自己的愿望,这是爱的一部分。更普遍的爱情脚本是,相处,然后习惯,心动,然后同行,有一见钟情,有擦肩而过,有青梅竹马,有水到渠成,陈述思念,互赠情信,相互依偎,出门上班前道别,下班时一起散步,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当想要开启新的生活的时候,孕育或者收养一个共同的孩子,或者随着契约的结束各奔东西,一生如此度过。

      齐琳诺爱伯莱恩,伯莱恩爱齐琳诺。它违背了上述的脚本,他们并不相配,并没有长期的相处,并没有相互的了解,并没有倾心和告白,又好像和它们并无不同,因为他们正在做这些事。

      齐琳诺睡不着。她过了考证那阵子之后就回到一沾床倒头就睡的状态,已经很久没有睡不着过了。

      ……她的心脏还在跳。这件事有点理所当然得让人惊讶,又让人惊讶得有点理所当然。

      只是爱着伯莱恩老师就足够幸福了,但是,但是她突然发现被伯莱恩老师爱着似乎,比幸福还要幸福,有点太超过了,她像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似的,突然变得很幼稚,躺在床上贴着自己的手背傻乐,像是做了一场盛大的梦,不真实到恍惚,像是泡进了某个少女漫画或是爱情小说,或者所有故事相交织所拼凑起的一种缥缈的想象,被轻飘飘软绵绵的云所托举着,漂浮在空中,仿佛自己就是某种巨大的不真实感的化身。

      那么,幸福后面还有幸福的话,那么,比“比幸福还要幸福”还要幸福,会是什么样子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都揪着那张被蹂躏的被子。

      她突然发现,一个她从未想过但又理所应当的默认预设,那就是,她对老师,完全,没辙啊。只是一个回敬的吻手礼就让她想要逃跑,让她无法思考,让她沉溺,让她快要死掉了,她觉得老师还不如杀了她呢,这幸福太过超过,太过陌生,太过,太过让人觊觎了,让她觉得她是偷了什么天条所规定的东西,幸福过头了,之后肯定要还的,幸福让人害怕,让人诚惶诚恐,让人扪心自问何德何能,如果,拥有的话,再次失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回到没有那么幸福的时候会怎么样?老师使坏起来,她根本无力招架,她的阈值会被他轻易地拉高,会被他拿起又放下,她会开始……奢求些什么更多的,她会变得无法再忍受不被爱的日子,不再满足于仅仅爱着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在他身边,她……如果老师不再这么对她呢?成倍的幸福带来的失落也会成倍增长吧?她完了,比之前论证的完了更加完了,她甚至觉得伯莱恩老师只是站在那里就是在勾引她,引诱她,给她设下这样致命的又慢性的陷阱和圈套,老师这时似乎就变成某种神明似恐怖的意象了,她只是在靠着一种名为“爱”的勇气,强撑着去承受它所带来的结果,一如她所做的那样。

      她发誓不会因为在老师那里受挫、被拒绝、被伤害就落泪的,因为那样太幼稚了,那是她选的,她活该,如果她能不喜欢老师,不来这里不就没有这种事了吗?谁叫她做不到呢。可是,可是,原来幸福也会让人想哭,让人整个眼眶变得酸酸涩涩的。她好没用啊,好弱啊,好笨。

      被伯莱恩老师所爱着,这件事,幸福到恐怖了。

      而且,更恐怖的事情是,伯莱恩发觉,他对她那一瞬的无措的闪光的眼睛和红起来的眼角,对她那双置于他手中温软的葇夷,他对她战栗的颤了一下的肩膀和整个抖了一抖的身子,他对那双被她所抿紧的红润的唇瓣,对她紊乱了两拍所屏住的呼吸……

      产生了,一种,……几乎算是……情欲的,感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吻她的唇似乎也变得想要抿起来,感到自己用以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也不受控又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感到胸腔被灌入某种蒙昧的陌生的湍流而包裹着使心脏剥离入某种真空,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失控、错乱到、需要被,平复,感到脚底像被钉住了一般无法移动。

      “……你……对我有……情欲吗?”他开口询问,似乎在对照参考答案。

      “欸、欸、这、这个,”她并不像她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这一点似乎也超出了她的思考范畴,让她过热的大脑有些宕机,像是因为温度过高而滞于过饱和状态的溶液,如果没有沸石压着就要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然后像个一点就炸的炮竹或是一戳就破的气球,“我、我没想过!”她诚实地回答。老师太远了。即使身体往往超过社交距离地主动贴近,想象这种问题对她来说似乎也有点僭越。

      “……”他又找到一个她不知道的问题。他想起她那些家庭契约条款的询问,她告诉他,没想过的事情就现在开始想,她在亲身示范,像个确实的年轻的教师。如果他不断地询问,是否就能找到更多她的意料之外,得到更多她的回答?他发现自己想问下去,这种探究欲似乎比爱还要令他羞耻,也令他沉迷。他好像与自己的初心一致又背道而驰……他已经在被她吸引了,已经想要探索和占有她的一切了,不是吗?他已经彻底走进她的圈套了。在缴械之后,忽然获得某种庞然的权力,几乎陷入恶魔的陷阱。

      “只是、只是如果,让我,嗯,自己勾选的话,”她在说家庭契约的条款, “我会勾同意的……”她说得有点,气喘,音量忽高忽低,尽量在平复慌乱,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避过问题,她也在找答案,她也在继续她的论证,仿佛回答他的问题是某种责无旁贷的义务。

      伯莱恩发现这似乎是个不需要明确回答的问题,她的表现,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此刻的声音,她被手指拧皱的衣摆,似乎就是答案了。

      伯莱恩知道了。知道面前这位女性曾对他所展现出来的了解和洞察力是从何而来了,因为观察,因为注视,因为她在看着他,而视线的落点、眼球的转动,都受到某种驱使,某种不讲道理的、名为爱的公理之驱使——因为爱所带来的、长久且精微的注视——当他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就能够理解随之而来的所有推论,就像领悟了一条最基本的术式构造,就能随之推论数种变式、连锁与嵌套,齐琳诺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只是她的逻辑是一种名为……爱的逻辑。

      “我喜欢老师……喜欢您。也喜欢您的身体。也喜欢您给我的……一切。所以……我……渴望您。”

      声音渐弱,渐尖,渐细,发声器官不能如愿很好地控制风魔能的振动频率,却仍然完成了她的论证。

      她发现她的前期论证只是得到了一个最基本的公理,此后还有无数以此为基的推论在等待着她。她只是写完了一份开题报告,得到了老师的批复,进入后续的研究,如同契约条款里的那些搁置——换言之就是到时候再说,就是实践出真知。她所以为的和全然准备好的,似乎只是一个开始,一张底牌,一把武器,她要带着它走进一个全然未知的新阶段,这几乎像是一场冒险,一种传奇的序章。

      ——她的阈值的确被拉高了。

      那些曾经能够让她轻易脸红心跳的事情,如今变成了一种习惯,任她随意黏腻和享用。

      被伯莱恩老师所爱,变成了一件不言自明的第二公理。

      “你可以……拒绝回答我的问题的。这不是课堂提问。”

      即使是课堂提问,答不上的人他也会让坐下而已。他几乎像拿着解剖刀。他多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拒绝和反抗啊,让他知道她也并不是那样全然接纳。让他足以找到反例驳倒她的结论。让他能说出一句,“看吧,其实你没有那么爱我。”“看吧,其实你也会害怕。”“看吧,其实你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全然准备好。” 从而,让他显得不那么……卑劣。

      “……嗯。我知道。但是我想回答。……因为我爱您。所以想给出所有您想知道的答案。”

      “……如果我得寸进尺呢?……如果……我要求你……描述那种情欲……呢?”

      “……呃、我、我会……尝试……”满足你的所有……得寸进尺。……惶恐,并期待着。

      齐琳诺给了他问题的回答,却并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回答。这实在是,不公平,欺负人,单向倾斜,没有道理,却竟然是一条齐琳诺所选的最基本的事实。

      齐琳诺爱伯莱恩。

      伯莱恩想起她追求他时那些激烈的论证,他说齐琳诺并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齐琳诺,齐琳诺回答,所以她现在正在了解啊。她现在正在践行。

      他突然明白那些话一句都并不像她说出口时那样轻盈、那样随性,她似乎并不是一个看上去那样浪漫的人。

      她几乎,有点,不……是非常,非常执拗。一诺千金,至诚至真,故至沉至重。

      她并不是……不害怕,只是选择了,勇敢。她并不是不会受伤,只是选择了,包容。她并不是感性,只是选择了,论证。

      她可以离开他,家庭契约的违约责任只有违约金而已,况且到期也会无责解约,有一方对另一方实施犯罪行为也会无责解约,她不会离开他,因为她就是为此才站在这里的,他觉得她张口要签的十年只是一个一开始就妥协的数字,她真正想说的或许是永远,或许是直到生命尽头,或许是直到一方回归魔能流。

      “嗯……”齐琳诺握着伯莱恩的手,她似乎没有必要再保持某种……安全距离。她有点要报复他的突袭,故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她牵着他的手,从脸颊缓缓向下推移,放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虎口卡在下颚上,心跳震耳欲聋。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

      “老师,你想对我,“实验”到什么程度?”她仰着头,向他温和地,柔情地,带着黏连的音节,近乎引诱地说道,她也想知道,自己能够面对到什么程度。她往他的手上施加的力道,随之传达到自己的脖颈,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的吞咽带来的波浪似的鼓动,明显地传达给他,他皱着眉想抽回手,被齐琳诺按住。

      “……齐琳诺……别胡闹……”

      “老师……你难道不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吗?”呼吸困难和亲密接触让她的脸涨红起来,微眯起的眼睛神色迷离,几乎是一种……勾引。

      “别这样……不用这样……”他干涩地,吞咽着恳求的话语,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她的背脊,拥抱着她。

      他想看吗?……他想。他想知道吗?……他想。内心的欲望几乎在喧嚣。然而,然而,看到面前的人受到伤害,受到自己所施加的伤害,是比任何求知欲都更加可怕的事。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下班抵着她柔软的头发,在齐琳诺因怔愣而松懈之时,把他的手用力地抽回,双手环抱住她。

      “老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好啦,没事的。”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背,用温和的略带颤抖的气音说出来那句万灵药……她甚至在安抚他,脸埋在他一跳一跳的胸口,深切地**着带着纸墨和汗水味道的狭窄的空气。

      “所以,老师,你在,为主动和自己的妻子调情,而感到抱歉?”

      “……可以……这样说。”

      “噗……”齐琳诺捂着嘴笑了有十分钟。“老师你,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压着笑意。

      “伯莱恩先生,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可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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