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爱情故事》雨落悠然Iharu

59、关于没辙之后·其二

　　<关于没辙之后·其二>

　　伯莱恩拿到一式三份的契约的时候，自由补充条款空空如也，他以为那里会有着某种他所期望的、熟悉的、习惯的，对等的代价，但是什么都没有。几乎所有的勾选项都如他所愿选了搁置。她只是像个无聊的孩子一样，坐在身边，看着他认真捧着纸张的脸庞，看着他在作业、测验和报告上无数次签下的伯莱恩之名因为手的颤抖而笔迹偏移，她早就按完了印鉴，只是等着他把名字落在她名字的身侧。

　　他签下城防军的入伍契约，签下城市学校的兼岗契约，手下的纸张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又似乎比它们都重若千钧。

　　他们的公证人是年轻的执法官玛琳·伊南恩科小姐，她在公证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姓名，“契约成立。伯莱恩先生，齐琳诺小姐，新婚快乐，祝你们生活愉快。”

　　因为婚礼勾选了搁置，所以并没有公开在教堂宣誓，只有契约上的白纸黑字：

　　以丰饶与慈悲之名，执法官玛琳·伊南恩科为证，公民伯莱恩与公民齐琳诺自愿建立家庭，互敬互爱，互助互谅，履行本契约所议定之权责，自奥维克尔斯标准历八零五年水季节四十二日始至八零五年水季节四十二日止。

　　“你会后悔的。”

　　她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用无知无觉般的天真否认后悔的可能，像热恋情侣一样说着“永远不后悔”，

　　而是用那种语气说了一个更理所当然的答案，后悔就后悔吧，

　　“后悔了再说嘛？而且，老师，如果我选了别的路，不是也有可能后悔我没试过这条路吗？”

　　“你确定……真的……要签吗？”

　　“嗯……那我要是后悔我就赔违约金解约，好嘛——？”

　　“……”

　　“哇，老师好厉害，”她的惊讶和赞美真实无疑，这似乎不是她期待的回答，她想说的是第一次做不好太正常了，后面能改，契约也如是，“不过我第一次考试才考了六十一……但是我后来考到了九十一。”

　　“……是。”的确，这是他被认为有魔法天赋的开端，是一切的开始，父亲用与齐琳诺相仿的笑颜和炙热眼神，把他抱得很紧、举得很高。“我为你骄傲，你也要为你自己骄傲，我的孩子。”那是他记忆中最接近爱的东西。后来他发现，原来那就是他的全部了。

　　她的信念是因为她一直在走上坡路。

　　他的信念是因为他一直……在走下坡路。

　　他们的不同来自于两种生命节奏的不同。齐琳诺并不是他所看到的天才新秀，他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的庸碌模样。他的起点太高。摔得太惨。

　　“所以，我是说，契约不满意可以改的呀？后悔了就改嘛。别害怕，老师。”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签字远失平日的流利，几乎是一笔一划。

　　伯莱恩初次理解到的爱，就是父亲这样的。爱意味着期待，意味着责任，他如何承担？如何支付得起对价？他的确对齐琳诺心动了，所以更加害怕，倘若自己也不能让她满意呢？自己要如何让她满意呢？他给出的自己，齐琳诺不要了，他该怎么办呢？

　　然而，与其说得到后又失去，她也好、她的爱也好，从来、本来就不属于、也不应该属于你，不是吗？

　　对于齐琳诺而言，爱同不爱，同质等重，倘若爱没有什么大不了，那么不爱了也便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怎么能囚禁一只鸟呢？

　　这对伯莱恩来说，恰恰是最为很恐怖的，他宁愿一开始就不被爱，也不要被爱过了，再死去一次。

　　他做不到齐琳诺那样。

　　如果说，齐琳诺能够接受与他有关的任何结局，那么伯莱恩无法接受与她有关的任何结局。

　　没有故事比坏故事更好、不相遇比离别更好、不选择比选错了好。

　　但是对于齐琳诺来说，开始总比不开始好、相遇总比不相遇好、有总比没有好、选择总比不选择好。

　　他总是以为齐琳诺对他有所求、有所期待，但是齐琳诺没有，齐琳诺的所有期待都在自己身上，她想的是——“我要怎么爱你才好。”

　　齐琳诺和制药工坊签的雇佣契约，自毕业始，正是五年期，二十个季节，她转岗到学校的时候离续签还有三个季节。

　　风原是小城市，聘不起太多的公务员，学校的编制是很有限的，她怕过了这个季节就没有职缺了，得到通知之后，只用了两天就决定了。

　　——教的是自己熟悉的药剂学，内容很基础能胜任，工资可以生活，有宿舍和补贴，加班比工坊少。

　　不过，工坊晋升就能当副主管了，有点可惜，但是另一个同事特兰门施因为她离开了就顺位晋升了，也算是双赢。

　　教师资格是临时补考的，因为丰饶之国更重视生产职能，所以一般都不会来做教师，都是兼任的，基本上没有专业知识的问题，毕竟大家都是职业认证考过来的，补考的是教学伦理、教学规范与教学技能，教育管理官兼校长，夏弗拉女爵监考并面试了她。

　　直属领导海伦小姐为她开具了来自药剂师行会的推荐信。

　　这一切只指向一个事实，她实践过。——“后悔了，就赔违约金解约嘛。”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而是一条实践过的路径，是她的常规选项。

　　她是一个有能力也有决断力决定自己人生的人。

　　被伯莱恩问起的时候，也只是像对待她业余跨考的那张中级术师证一样。

　　“为什么……要来当教师？”

　　“不为什么，想来就来啦。”

　　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想来。

　　爱你也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想爱。

　　有关齐琳诺的选择权其实从来不在伯莱恩手上，他的选项只有拒绝或接受两个。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输不起了，已经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爱了。她的光芒太过耀眼、太过温暖、太过灿烂、太过全然而无孔不入，以至于他再无法承受一丁点的黑暗、寒冷、荒芜、孤寂、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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