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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关于没辙·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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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没辙·其五>
伯莱恩发现一件事。
齐琳诺的表现……常常让他觉得判若两人。
她回应问题的时候,冷静理性得让他害怕。她是怎样在被他警告后还那样……郑重地说出“我将在收到公函后出庭协助调解或受审”?又转而照常邀请他下班后一起散步的?她难道不应该受挫,不应该害怕,不应该愤怒地哭诉着指控他“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我那么爱你,如你所愿,我不会再来了”,心灰意冷地跑走吗?长痛不如短痛……然而……
“……你,不会害怕吗?”
“嗯?害怕啊。被诉的话家里人会很担心,也会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
“那为什么还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不可?”
“我觉得可以接受。没有我爱你重要。我想见你。”
“……你不会受伤吗?我都这样拒绝你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你就不能有一点正常人的情绪吗?”
“我很难过,老师,从你的表达来看你很不想见到我,但是我想见到你,我为此很难过。不过难过是正常的。老师讨厌我也是正常的。用任何手段驱逐我也是正常的。但是我现在还是爱着你。所以我在这里。”
她连他的伤害都提前赦免了。
只因为……他的……行为……即使在她的情感里……也是正当的。
“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嗯……这个不行。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现在离开,我明天会来询问您的是否还是这个意愿。如果是的话,我明天也会离开,下次再来问。这样您可以接受吗?”
“……不可以。”
“这样啊,很抱歉。不过我还是会来的。”
她明明什么话都会听,什么都会一直道歉,明明可以正常地谈笑,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件事,要执着到这种地步……
“你在逼迫我。”
“我很抱歉,是的,我无法否认。但老师您可以保持拒绝,我不会也无法使用任何强迫手段。虽然要您每天说一遍‘请离开’也给您添麻烦了……”
“离我远点!”
“好的……我很抱歉。”她又后退了一步,歉意地欠身,但目光中尽是如水的关切,残忍地说着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不开心。
“你究竟想要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老师……我想您之前问过这个问题……”
“我想听的不是那些。”
“嗯……那、那这样……我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好吗?我想要您下班之后的时间和空间。嗯……一个时阶,从办公室到您平常结束巡查的路口,允许我存在在您的,三步之内,好吗?过程中您可以要求我保持安静,也可以拒绝我提出的任何请求,也可以拒绝回复我提出的任何话题,可以吗?”
“……我会一直……批评你。厌恶你。辱骂你。希望你离开。就算这样也可以吗?”他自暴自弃地抛出他自认有杀伤力的东西。
“……嗯,可以的。”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条件,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伯莱恩感到一阵眩晕。
保持这个距离的接触,对齐琳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安全?除此以外,她还有那样庞大的人生,十一个时阶可以过,花一个时阶跟着喜欢的人根本就是赚,只是一个放松的日程,伯莱恩疑惑于她为什么有那么多还非要他,反而是因为她已经拥有那么多了,才有余裕去争取他,如何能将情感和人生全部系于他人一身呢?许多为爱痴狂的戏剧便是这样写的。
抛却伯莱恩单方面的受宠若惊,爱伯莱恩是齐琳诺生活的一部分,而爱生活就是爱生命,只肖上楼、右拐、经过半段走廊,多走几步路就能与喜欢的人近在咫尺,顺便再带点礼物,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走进你的世界,是我选择的风景之一。我趋向你,如同魔能恒流、铁屑趋磁、水往低流。
然而,这竟然是伯莱恩世界中最盛大的又最惶恐的礼赠,被他预先拟好在命运的尽头等待一份未知的、庞大的对价。
伯莱恩生气,她便道歉;伯莱恩激动,她便安抚,伯莱恩有一些松动,便是齐琳诺的全胜——如果说是一场赌局的话,齐琳诺就是庄家,正是因为她背后有无限宽广的世界在支撑,然而,这正是伯莱恩所恐惧的,她的爱对伯莱恩是雪中送炭,伯莱恩的爱对齐琳诺而言,却不过是锦上添花。
爱他也好,甚至来学校任教也不过是她的一时兴起,凭借她的高级药剂师认证,没有一家制药工坊会拒绝她的求职,甚至于作为独立药剂师自营店铺,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然而,伯莱恩所忽视的是,齐琳诺已然做过了比这更重的选择。在丰饶之国,职业选择是比家庭选择还要重上许多的人生选择,因为即使鼓励跨考和转岗,重新学习技能也需要时间,而且薪资条件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生活水平。
齐琳诺是实打实地,自己做出了选择,从制药工坊来到了学校,既然选择已经做下,小小的波折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她的底气于他而言却是恐惧之源,能轻易给我的,必然也能轻易收回。
如同他的天赋,如同他父亲的爱。他过度清晰的感知,他绰约的天姿,万斯里家和孜弗安恩家共同的期待,一开始就为他铺好了、指明了、钉死在了术师一途上,成为高级术师,离开风原,去往王都,或者更大的世界,光耀门楣,他如何想象想象自己不走术师道路的人生?他抚摸着自己被精心装裱仍然泛黄的中级术师认证,已然和树脂封片融为一体。在他的世界里,倾注一切的道路必然与残酷的批评、惨烈的动摇和自我否定相伴,所以他觉得重量若不和痛苦绑定,那么他的道路、他的痛苦又算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言那样爱我,为何不为我的拒绝崩溃和痛苦?
然而,齐琳诺只是比伯莱恩理解的爱,要更爱他而已。
伯莱恩觉得镜中的自己面目可憎,目眦欲裂,看啊——你这残缺的容器,他人自然流露的丰盈,就足以震荡整个灵魂。
你在索取爱的证明吗?以伤害的方式?
你希望她动摇,还是不动摇?
伯莱恩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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