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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关于没辙·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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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没辙·其四>
齐琳诺并不是每天都会来找他,她是一位新晋教师,她当然有她的工作。伯莱恩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她到任的第一季节的期中,齐琳诺数日没有来的时候,她还是会送来一些茶包和零食,附上小纸条,今日出题研讨不能来祝老师顺利,今日实验补考不能来祝老师顺利,药剂学的安排和魔导术学的安排并不一致,伯莱恩的工作已经积累了十年,只是需要根据学生情况微调,他不断地写着更多的批注,无言于自己的工作为什么这样少。他最终还是一个人离开了办公室,锁上门,在夕阳里,期待着会有一个小鸟似的身影,出现在他巡查的必经之路上,明明他已经一个人走了这条路线十年,他憎恶这个竟然会感到寂寞的自己。
“老师——”
他几乎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齐琳诺,风风火火地从街角窜出来,迈着细碎的步伐兴高采烈地向他扑过来,她冲的劲头太过了……伯莱恩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小心些。齐琳诺老师。”待她站稳,他退开一步,她也后知后觉地退开一步。
“对、对不起!我太想见老师了,我以为你已经来巡查了……就、开完会就赶紧赶来这里等了……”
“……你不用来的。”
“我想见老师嘛。天黑等不到老师我就回去啦。老师肯定也回去了吧。”
“……你不用……等我。不用为我浪费时间。……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
“我想见老师,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浪费时间!”
他有点自欺欺人了。
他为什么总是说违心话。
违心话才是……对的话,应该说的话。
他是不是只是想,多听几遍,她坚定不移的、清脆的声音?
她说她想见他。她说他很重要。
“老师,我喜欢你,可以和我结婚吗?”她发问很诚恳,很轻,像穿透风的夕照,像归巢的鸽子,恍惚如同梦境。
“……”他采取了一个很孩子气的行为,他沉默,假装没有听见。
“伯莱恩老师,我喜欢你,可以和我结婚吗?”她看着他的侧脸,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用带着无限柔情的郑重语气,叫了他的全名,他逃不开了,他摇摇头。
“抱歉。”
“这样啊。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我没有建立家庭的规划。”
“嗯,我知道啦。那我下次再来问。”
她又转到下一个话题去了,像是学生自己养的月见草死了很多次之类的。
“……那他种出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呀。我带他调了营养药剂,他说种出来了要送我一支。”
“……嗯。挺好的。”
“老师很温柔呢。”
“……哪里?”
“老师会和我道歉。说明老师有关心我。也会听我说无聊的话题,”
“这只是礼貌……但你的话题……并没有无趣。”
“就是这样说的老师很温柔。”
“……那如果我说‘很无趣,不要再说了’呢?”这样是不是就能不再喜欢我?
“那我就换一个话题呀,总会有老师觉得有趣的。”
“齐琳诺,再爱一次吧,爱到你觉得够了,爱到你走不下去那一天。”
每次她走向伯莱恩的所在,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她的博物学标本夹板里,被棉纱所浸,是月见草的押花。
城防法阵的节点并不需要每天巡查,如果没有紧急通知,它们大多数时候都很稳定,故而巡查周期一般以十到十五天内一到两次次计,同城寄递给自己的队长一份报告即可,因为这样低的工作量,他的城防军津贴只有一半。……他每天都去,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齐琳诺的确落下东西了。几个轻轻薄薄的小锡铁合金夹子,或者说曲别针,办公惯用的那种。因为齐琳诺会写纸条,纸条一般会压在她要送的东西下面,偶尔会压在伯莱恩桌上的松木方镇纸下面,其他资料上面,毕竟镇纸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所以被允许稍微动一下。此外,齐琳诺就会动用她的小夹子,把纸条和她要送出去的礼物夹在一起,或者用细细的丝带或棉线扎起来,以免被吹飞,所以,她的小夹子用量有些大。但是既然已经随礼送给了伯莱恩老师,也不可能再拿回来,齐琳诺就这样去买夹子。
“伯莱恩老师,您的确没必要喜欢她。”克芙雅老师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女神虽然倾听每个丰饶之民的心灵,但是女神不能代替语言连接人们的内心。您的拒绝是重要的、有效的意见和表态,女神和执法官都不会认同跨越语言的行为。”她是一位信徒,是神职人员家庭出身。
“……是,我知道。”
“反过来,如果您改主意了,也要通过语言才会生效。即使是语言的效力,也可以被修改、覆盖和更新。决定权在您,伯莱恩老师。”
他一直拥有最强大的武器——明确的语言。只要他持续地、坚定地、不留任何歧义地说“不”,那么齐琳诺所有那些看似越界的行为,在法理和情理上,都将失去立足之地。
他之前的烦躁,他的失控,恰恰是因为他动摇了。他给了她错误的信号,那些沉默,那些未曾真正驱赶的纵容,那些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追问……都背离了他“应该”扮演的角色。
他需要回归“语言”构筑的堡垒。
想到这里,伯莱恩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清明。他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中庭里,齐琳诺正和几个学生说笑,阳光洒在她青色的长发上,闪闪发光。
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不应存在的暖意。
下一次,当齐琳诺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混合着期待与小心翼翼的笑容,轻声问“老师,今天可以一起走吗?”时——
伯莱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抬起眼,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平静、最严肃,近乎于宣读城防条例的声调,清晰地说道:
“齐琳诺老师。”
“我再次明确地告知你:我不希望与你发展工作以外的任何关系。你的追求行为对我造成了困扰。”
“请你停止。否则,我将依据《公民行为规范》正式处理。”
他说出来了。
用最标准的“语言”,筑起了最坚固的壁垒。
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总是亮晶晶的银色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骤然遮蔽的星辰。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嗯……我明白了。伯莱恩老师。”她咽了口口水,似乎在消化他的正式声明,她复述了一遍,以证明自己真的明白了他的语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对方的意见,也知道结果。“您可以根据《公民行为规范》向我提出行政诉讼,我会在收到公函后出庭协助调解或受审。但就我的个人意愿,我还是希望与您……接触。我爱您。”她站在原地,平静地与他对视,她以一个完全平等的姿态,再次露出笑容。“那么,我们今天还可以一起巡查吗?我会保持社交距离。”
她发现她能给的有点,太多了,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她还能……去爱。她还是爱他。连她自己也讶异于这个结论。她的心脏很痛,鼻子很酸,眼眶很热,同时也心跳如鼓。
规则只是一种结果。
她的爱是一种前提。
伯莱恩,见到了。他想见到的那一面的齐琳诺,成熟、理性、平静的齐琳诺。
……她就这样爱着他。
甚至称不上跟踪,因为只有下班路上,这短短的两个时阶,就足以让他心烦意乱。
他告她,告她什么?告她搅动了自己的内心?告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他身边,让他心动?奥维克尔斯是一个允许魅魔种合法揽客的国度。
即使违背了自己的心意,他也无法……使她停止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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