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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关于没辙·其三 ...

  •   <关于没辙·其三>

      伯莱恩请假了,他找了格里齐老师代课。学生们想来会很开心,格里齐是带高级课程的,故而他的教学策略有所不同,主要关注有意在术式上精进的学生,讲课风趣,对无意了解的学生也宽松很多……但他还是来了学校,在非上下班时间,他站得很远,注视着办公室的方向,齐琳诺和克芙雅老师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在路上。克芙雅老师比她大不了几岁,他却一贯觉得她比齐琳诺稳重许多。……但齐琳诺走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是优雅而温和的,步伐均匀、不再是为了跟上他而迈着碎步,笑容恬静、不再两眼放光地灿烂过头,双手抱着档案袋稳稳地叠在身前、不再容易脱手,风衣和长裙一下一下地轻摆,像是点过湖面的褐燕尾尖。……那是他未曾见过的齐琳诺。不慌张的、不羞怯的、不冒失的、成熟知性的齐琳诺,他很难把她和自己熟悉的那个总是语出惊人的身影对起来。路过遇到下课的尤弥尔老师,她们挥手点头、打了个招呼,齐琳诺叫住她,从兜里拿出什么,想来不是饼干就是糖,塞到尤弥尔手中,尤弥尔不好意思地欠身,齐琳诺笑着摆摆手。

      他看到说些什么话题时,齐琳诺垂下眸,不再说话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是啊……他今天没来……”

      “齐琳诺老师,其实你也该适可而止,我都没见过伯莱恩老师在不清假也不考评的时候请假。”克芙雅老师温和地劝哄道,眉头好看地皱起

      “呜……对不起……我错了……”齐琳诺明显缩了缩脖子。“要是他真的一刻也不想见我了……我就调回去好了……我明天和他道歉……”

      “……也不排除他真的只是临时有事。”克芙雅老师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只是想和他说话的话,为什么不来魔导术学科?你明明有证。那样应该更容易相处。”

      “我也想啊,因为没有职缺嘛!而且那个中级我自己都侥幸才考到,根本教不了人……还是老师和克芙雅老师你们厉害。我还是更喜欢也更擅长药剂啦。”

      ……为什么总是在道歉?

      为什么总是道歉却一直不改?

      为什么……要问关于他的事……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为什么和别人关系那样……好。

      为什么去跨考。

      为什么夸赞他。

      ……为什么。

      “……我昨天是有事。和你无关。”第二天早上,被早早到来的她在办公室门前蹲守到,真的是蹲守,她靠着门发呆,靠累了又蹲下来,在她准备道歉之前,伯莱恩打断了她,主动解释道。……完全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然而,他看见那双眼睛从怯怯地抬眼变得云开雾散,明亮起来。

      “……借过。”为了躲开那双眼睛,他别过头去插办公室的钥匙,余光却落到她衣摆在等他时沾到的灰,声音混合在钥匙的咔哒声和合页的吱呀声里。

      “你的……衣摆,脏了。……虽然外套布料应有自净结构,但你应该……注意形象。”

      “啊、啊,好、好的!我会注意的!抱歉!谢谢老师!”她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个样子,慌慌忙忙地拍拍自己的衣摆,忘记自己手上还拿着今天要讲的习题册,手一松就落在地上,“啊、抱歉、抱歉……”然后又慌忙蹲下去捡起来,衣摆再次沾到地上……根本没用。

      伯莱恩想伸出手去帮她拍,但手只是抬了抬,滞在身侧,他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焦躁感,走向自己的座位,埋头开始处理自己的早课资料,以避免去看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关于她的事情,就很生气,自己变得莫名其妙了,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但是……。

      “那、那老师,你今天是有早课吗?我也有早课,我们等会顺路一起过去好不好?那、那个、你有没有吃早餐,我这里还有饼干……”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掐灭这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比平时更冷硬三分的声线,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必。我吃过了。”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过于用力而几乎穿透纸背的墨痕。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只知道,再听她用那种带着期盼的、独独面对他时才有的语气多说一句,他构建了三十多年的、名为“理智”与“距离”的围墙,恐怕就要彻底崩塌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哦……好……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吗……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声音软下来,带着试探地轻声问,歪头想偷瞄他埋在桌上的神情,像只怯怯的幼猫。

      “没有。……请别再打扰我了。”

      “好、好的、抱歉……”她鞠躬,真的安静了,找了个角落盆栽似地站着,从兜里掏出玻璃笔,开始看她的练习册。伯莱恩更烦了。关于齐琳诺的所有事情似乎都让他生气,但与齐琳诺无关的所有事情似乎也让他生气。

      但当他起身前去上课时,齐琳诺还是抬头望向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直至教室分别的路口。

      被关在胸腔中的、无理取闹的孩子,想说的是你不许调走,你只许和我一个人说话,你只许给我一个人分享东西,你不许不追我了,你不许放弃爱我,不许因为我欺负你就哭,诸如此类非常陌生、的孩子气的想法,然后又对对方露出那样凶狠的语气,莫名其妙对对方发火,结果每次还都是齐琳诺在跟他道歉,被赶走了第二天也会来道歉,齐琳诺越道歉他就越生气,说着最讲理的话、但他其实根本不讲理,这些因齐琳诺而涌出的、汹涌的、陌生的自己,几乎把他的自我认知架在火上烤。

      齐琳诺问他,“老师您希望我怎么做才会好一点?我……我消失可以吗?对不起,您,您真的很难受的话我会保持距离的……我不会再……呃,在您气消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这样会好一点吗?”

      “……是。”

      “对不起……那我现在走好吗?”

      ……你为什么真的走了?不要走。这样最好。可是。不要走。

      第二天,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老、老师?下午好……您气消了吗?我,我给您带了新的茶叶,是茉莉花窨制绿茶……”

      “你为什么,总是要出现?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都这样对待你了,为什么你还是要出现?”

      “啊……因为我爱您。我惹您生气了,所以想着应该道歉……而且,是我的错,老师平时都不生气的,都是我做得过分了打扰您才会这样的……所以您讨厌我是应该的……那个……老师您,不要难过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的脑子下意识冒出一个词,滚。他咬着牙,换了一个更礼貌的说法,“请你离开。”

      “……好。”她退到门外,仍旧担心地回望。

      伯莱恩走出办公室时,才发现她就靠着墙站在走廊上,他忽然明白刚才克芙雅老师进门时略微停顿的脚步、别过的头和惊讶的神色,她没有打招呼,因为齐琳诺,靠在墙边的齐琳诺,对她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比了个“嘘”,又赶紧双手合十欠身道歉也道谢。

      偶尔是像一只天鹅似坐在围栏上,阳光如同碎琉璃、如同金箔倾洒在她身上,他亵渎地想这几乎是另一种女神像,发丝如同泉水垂落,被风揉皱、翻动,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认真地凝驻在双膝摊开的笔记上,手中的玻璃笔闪闪发光。

      “……”她在,等待着他,就在这里,没有走,只是……如他所言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像是怕惊飞一只栖鸟,搅碎一场过于美好的镜花水月。

      她抬起头,注意到办公室的响动。

      “啊、啊、对不起、老师、我马上走、我马上走。”似乎是被吓到,她逃也似地施一个轻盈的引风术,是一个很快的起手式,她着急了,因为刚刚说过“自己马上消失、不会再出现”吗?,有力的阵风聚集萦绕于身畔,足尖凌空,慌忙地从二楼降落到地上,稍有一个趔趄,又引风扶住自己,笔记在空中翻飞又被引导着落在手上。他只能下意识地追上去喊一声,语气没有了任何气恼,尽是急切,

      “……施术安全!”

      “我、我没事——对不起——谢谢老师——”齐琳诺还是大声地回复他。

      伯莱恩会把齐琳诺送的东西转交给尤弥尔还回去,其实是想多看她一眼,但是会留下她道歉的便条,锁在抽屉里。

      格里齐老师会关心地问他,“伯莱恩老师,你还好吗?你刚刚的语气有点不太冷静。小齐她是做得有点过火,但是大家都是同事……她道歉也没必要这样吼她……如果你真的很困扰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劝她转岗。”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我并不是要赶她走……。我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伯莱恩觉得自己是个卑劣至极的混蛋。他不仅年长、平庸、无能,现在还多了一条易怒,他要怎么配得上她的爱?

      而且……他实在问出了干涉他人社交这种十分僭越的问题,“格里齐老师……您……和齐琳诺老师……关系融洽吗?……您说可以去劝她。”

      “啊,因为她一来就前辈前辈地叫嘛,总是向我们请教,很好相处一个孩子,就是对有些事有点轴,我觉得如果传达您的困扰的话她应该会听的。”

      “……这样啊。……总之感谢您的关心。”忍住内心的酸胀感,伯莱恩拾回了自己礼貌的面具。“……她和你们在一起时,都很自然,为何偏偏在我面前,如此……失态,如此,不稳重呢?”他其实感觉失态的是他自己。

      “这个嘛,因为伯莱恩老师您是她的心上人吧。人们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会格外……嗯,紧张?我年轻的时候面对我妻子也有这种坐立不安的心情呢。”

      “……”

      齐琳诺的爱是他得到过的最温暖、明亮、耀眼、丰盈、纯粹、炙热的东西了,太甜了,所以他害怕,是太阳,照得他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明明是你引诱我,明明是你让我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却这样委屈、这样受伤,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齐琳诺对待伯莱恩说的每句话的认真程度,并不亚于伯莱恩对她的话的认真程度,或者,她才是比伯莱恩更加认真看待的那个人。

      她并非相信某种预设的“口是心非”或者“预期结果”,相反,她是那种把所有话语都当作真话来对待的人——既然你说出口了,就抱有与话语表象一致的目的,或者只是此刻真实的情绪。

      如同那首拉上天地代言爱的诗。

      老师说不喜欢她,便是不喜欢她;说讨厌她,那便是讨厌她;露出难受的、抗拒的神情、皱着眉头、揪紧羽毛笔或是捏紧术杖、她的心口便也像是揪起来一般,她只是还想再试一次。

      既然她还有力气、还能去爱,那就再试一次吧,我的老师。

      “……你,为什么,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我?一定要,一开始就……说那样的话。”

      “因为……因为老师是……特别的那个……我、我做不到普通地对待……”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老师和别人……不一样……如果、如果老师这样希望的话,我会努力……”

      他觉得去问尤弥尔老师太刻意了,所以他选择去问克芙雅老师。

      “齐琳诺老师她……还好吗?”

      “啊……这个、我今天没有见到她……嗯……伯莱恩老师,如果您关心她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她呢?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只是……问问。……我拒绝她了,所以……如果我去,又会……给她希望。”

      “嘛,也是啦。”

      “……所以,如果……您见到她,也请不要说我问过。麻烦了。”

      “嗯,好。我理解。”她了然地点点头,温静得像片森林,末了,她顿了顿。 “如果您很想知道的话,我下次见到她会告诉您。”

      “……谢谢……不必了。”

      “嗯,那祝您今天顺利。”她礼貌地问候,结束了对话。……让他想起齐琳诺也总是这样结尾,明明只是礼貌的寒暄,却只有齐琳诺的声线让他心猿意马,他捏了捏眉心,走出去,却在拐角处看到没来得及躲开的一片衣角。

      “……”

      “我……我在对你发脾气。齐琳诺老师。……我很抱歉。”

      他走进那个拐角,拉住了她想要逃跑的手。

      “欸?不、不、不是、那个、老师不用跟我道歉啊……老师没错……是我烦人了……”

      “……嗯。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来了。你会很难过。”我会很难过。

      “没有!老师、老师跟我说话了、我超开心的……老师不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还是那样,迷茫,那样,闪亮,那样,……用落满繁星的眼睛,仰望着他,盈满欣喜。

      “哇,谢谢老师,老师最好了——那、那老师今天、有空吗?工作顺利吗?有没有吃晚饭?”

      他点点头。已是下午放学,今天的日程只剩巡查。

      齐琳诺散步的时候会随口聊些话题,丰饶之国是以人类种为主要种族的多种族国家,尤弥尔老师是水和木属性的两栖种兽人,她有着漂亮的蓝色耳鳍,泛着月光莹润的青银鳞片,湿漉漉的蓝色长发,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接触两栖种的公民耶!她的皮肤湿湿的,身边总是萦绕着水汽,说话的时候耳鳍会一颤一颤的,她的耳环是涡流的设计,好漂亮,鳞片软软滑滑的,像贝母一样反光……老师你有见过人鱼种吗?风原在内陆好可惜……”

      “……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伯莱恩对她兴致勃勃描述另一个人的语气……有些吃醋。

      “老师你也是水亲和的吧?你身上也会有一点点水汽,很舒服!”

      “……嗯。”

      “……齐琳诺老师。”

      “嗯?”

      “……你还是想和我……散步吗?”你还是如你所说的,想和我在一起,想和我结婚,爱我吗?

      “想啊,我现在不就在和老师散步吗?我很开心。”

      “……那吃饭呢?”

      “想——要去哪里吃?”

      “……那……牵手……呢……”他的声音很小,几乎不算是一个问题。

      “欸、欸、可以吗?可以吗?”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围着他打转,好像他就是全世界一样。……他今天抓住她是为了……拦下她,但……已经……太失态了。

      “……”

      齐琳诺试探着,打量他的神情,伸出手,像窜过松丛的松鼠一样,触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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