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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关于没辙·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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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没辙·其二>
伯莱恩为齐琳诺的告白和征询而感到吓人,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发现,齐琳诺很乖,除了跟着他、一直看着他、偶尔给他分享一些茶水零食以外,在他改作业的时候也很安静,有其他学生来给他交作业或者问问题,她就乖乖走到外面,甚至,如果他不出声给她一个位置坐下来,她就会一直在办公室站着,如果给的东西在跑掉之前被当场拒绝,就会乖乖地拿回去……比起同事更像一个被留堂的、有问题又不敢问的内向学生,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去动用正式手段的原因之一……因为她的行为如果构成冒犯罪的话就……有悖法理了……
“你说……你爱我。想和我在一起。想和我……结婚。……如果、只是假设……我真的答应了,你要做什么?”……我要,怎么做,才配得上,喜欢你?
他实在很疑惑,所以终于还是问了。他以为至少会要他爱她。他并非……全然无情,但是他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恋人毫无愿望也毫无认识。他对伴侣的认识就是父亲和母亲、妹妹和妹夫……父亲维系着家庭、养育着他们,而妹夫是个太过热情的人、总是捧着豌豆花绕在梅珍身边、你侬我侬地说些甜言蜜语、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搬到一起生活……伯莱恩自认无法想象。
“欸、这个,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啦,嗯……如果、如果能牵手一起走就好了,嗯……还能每天见到老师、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说说话……不会被赶走……就好了。想、想要老师,不要讨厌我……不要嫌我烦……嗯、那个、吃饭的时候可以坐在对面、散步的时候可以、可以坐在一起,就……一张长椅上,比那个、坐在两边稍微、稍微近一点,老师可以看报纸,我、我看鸽子、聊聊,嗯、发生的事情……想知道老师爱吃什么……之类的……我、我可以帮老师去做或者去买,这样就有分享……老师就会吃我的东西……”她数着手指,明明这些事她都已经在做了,像是突然从这细碎的愿望里被拉回现实的框架,想要展现自己成熟理性的一面,她仰起脸,“具体的、嗯、家庭契约条款可以协商!按老师想要的来,我都可以!”
“……就这样?”
这些……答案,如此……具体……如此……在他的生活中……微不足道、毫无意义,以至于让他难以置信,他不能明白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为何有这么大的意义,足以让她用这样热切、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光望着他。
“……我……我没有赶你走。”因为她站在她该在的距离,伯莱恩也无权赶她走……只能建议她改换路线。“……我只是觉得,你把时间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会更好。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嗯……可是……老师对我很重要……这些事,很有意义……我会……很开心……我是做完了自己的工作才来的,和老师在一起就是我想做的事。”她有点失落地耷拉下来,但还是倔强地陈述着自己的理论,望着他,像一个坚持自己“这个写法也没错”的学生。
“……我不明白。”他诚实地回答。“……我,我的意见,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他顿了顿,有些心软。“但还是感谢你的……用心。”虽然他还是不能理解,但她似乎把自己放在了某种……过度重要的位置上……和学术生涯之于他齐平的位置上。学术进步是有价值的,但是他有什么价值?值得占据她的人生……
哇!今天老师跟我说话了他主动问我了!我赢!但我的答案会不会让他失望……呜呜……我应该答得更好的我话太多了太幼稚了……
“……你不需要我……喜欢你吗?”十年间他也见过从恋爱走到签约的学生,他没收过他们上课传递的小纸条,也被请去参加过他们的婚礼……互相喜欢是他对齐琳诺这种……少年人恋情的理解之一。
“嗯?那老师……喜欢我吗?”
“……不喜欢。”
“这、这样啊,也很正常。……那老师讨厌我吗?”
“……还好。”
“嗯…那就好啦。”
“……你对,契约伴侣的要求,只是不讨厌吗?”
“不是啊。我的……要求是……是你……契约伴侣是你。……就……就要求这一点……”只是因为一般互相喜欢才会签约,所以她顺势会问老师喜不喜欢她而已。
“……”又在说些他无法理解的话了。“这没有道理。”
“爱讲什么道理嘛,老师。”
“……那如果我说,我讨厌你呢?”
“啊、那、那我会……很难过……”
“我讨厌你。请不要再来了。”他心软了。但他还是决定说些狠话。“你……你很烦人。……你很幼稚。……你,你太胡闹了……不知轻重。你应该更加专注……事业。……我对你……很失望。”他几乎找出他最重的话,每说一句心就揪紧一分。
“……我还会来的,您的批评我都接受,我做得很不好,让您困扰了,我很抱歉,我会尽量让您不讨厌我。”她明显停顿了一下,向他鞠躬,又露出笑容。
“为什么?”这种含泪带笑的软弱表情让他感到自己在欺负她,他在说违心话,这违背了他一贯的诚实和责任,他在用一种没必要的残忍去剖一颗对他全然信赖、全然不设防的心,他焦躁地想要拆解掉她这样全然承受又泫然欲泣的表情,仿佛只要证明她这样沉重的爱的确是幻觉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我爱您。”唯独这句话,她说得很果断。
“我就是在问你到底为什么爱我?”他有些烦躁,有些厉声追问。
“欸、就、就是、想和老师在一起……”
“你这是循环论证。”又这样、又这样……
“呃、呃、是、对不起……”她像是答辩被揪住了的错漏,毫无高级药剂师的逻辑,只是尽量去阐述那些更清晰的东西,“因为,老师,嗯……对我很重要、很珍贵,只要和老师在一起,我就会感觉很开心。我想了解老师,更多,然后,然后,老师人很好,很认真,很温柔,很负责任,很照顾我,很公平,想问题的时候会很专注,很自律,长得很高,走路的姿势很端正,声音很有磁性,眼睛很漂亮,头发很漂亮,每天都梳得很整齐、很顺滑,手拿笔的时候很好看,写字很漂亮,批注很详细,施术很漂亮……”
她开始堆砌那些他自认不属于他的形容词或者无关紧要、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样甚至更好的细节,最后完全变成了事无巨细的观察,连“风衣的下摆扬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袖口都不会沾到墨水好厉害”“老师喝茶的时候会吹气”都开始如数家珍地列出来。
“……”看着她这样又生不起气了,唉。“那些……构不成理由。……是无关论据。”
“欸……那、那……老师觉得……什么才构成理由?”
“……”他不知道。某种……过于庞大的东西……“优秀。……值得喜欢的。价值。”
“老师很优秀啊。老师的术式很标准!而且我有看到老师的绩效,每年都是第一!”
“……不是你说的那种……”
“那、那老师觉得……我,有没有,一点,优秀……?”
“……你很优秀。”
“那……如果,如果是这样……老师……为什么不喜欢我……?如果,如果我再优秀一点,老师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老师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死结。因为……遇到了……不能承认的……事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情感是魔能流中的偶然产物,可遇不可求。”
“那我也是呀。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您,老师。”
老师说讨厌我……好难过……但是老师没有不理我还是和我说话了,和我互动了,他有问我,他在了解我,我们在讨论问题耶,我说了好多想说的话,他虽然批评我了但是也夸我了,还是那个认真又诚实的人,好开心!他有关注我!我们有多一点点真实的联系……我们共同在场……又赢了!
伯莱恩不能承认,不是按照他的逻辑他喜欢齐琳诺,而是他本来的确就喜欢齐琳诺,只是承认了就没法继续拒绝了,宁愿在逻辑上投降给“不喜欢不讲道理就是不喜欢”也不愿意在情感上承认“是我就是喜欢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想多和她说两句话呢?他在她面前变得不规矩、不庄重、不冷静、不道德也不理性了,我因为你变得奇怪了、不像我自己了,所以才在努力维持着,最接近实话的谎言。
我要郑重对待她的真诚,我要和她好好谈谈,我要打消她的念头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回归正轨,对,就是这样,只是为了这样,我只是在用最小伤害的方式解决她的问题,被他拒绝总比因为冒犯被处分好,我只是在负责任地拒绝她,理解她的逻辑只是必要步骤,绝对不是我想知道。
这矛盾的言行在齐琳诺眼里便成了——老师好有耐心,明明讨厌我还愿意和我说话,光是说话就赢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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