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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关于命运·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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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命运·其一>
命运,或称宿命,通用语念作“阿自耶扎”,意为注定发生的、不可改变的事,词源而言,是按照光的轨迹所燃烧的火焰,烈焰归于沉寂的余烬,春风吹又生地重燃,它的开头和结尾都是表示火苗的字母,无人能阻挡,无人能破坏,或者,我们用更魔理学的说法,命运指的是魔能的流向,宏观的魔能巨流的流向,哪怕经过千万年也注定会到来的回归和终点,文学性的说法是——大势所趋。
“命运是日月,是昼夜,是风霜雨雪,是土的深厚与裂隙,是河的川流与枯竭。”——这是古代诗人阿莉芙弥娜的诠释。
命运女神,也许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神灵种和这样的信仰,在小说中描绘过许多幻想的神国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命运女神纺织把命运的丝线,牵引每个灵魂,人们按照命运的指示生活,抑或是按照命运的指示反抗,来到一个注定的终点。在丰饶之国也有这样的哲学流派,宿命论者,他们接受一切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无奈的心安、亦或者绝望的妥协。但我们的女神并不纺织丝线,也并不给出神谕,或者说,她的神谕是丰饶与慈悲,我们的命运也就是“生于此流中,逐随此流去”,被丰饶与慈悲之流推着行走,跟随着魔能的流向。对于更积极求变的人们,意志论者,比如我的父亲,这种随波逐流的心安被批判为一种“保守”、“庸碌”和“犬儒”,他们相信不存在某种既定的命运,倘使有,也是可以被创造和改变的,主张一种积极进取的自我主宰,至少是踊跃的参与,人定胜天。
我做不到父亲那样。我不服过,骄傲过,昂着脊梁,抑或是相信自己是受魔能流眷顾的宠儿,它的馈赠是有限的,赠与你的,必将会在某一时刻收回。我向命运妥协了。我接受了。当我第十次在高级术师考核中碰壁,无比清晰地碰到我天赋的边界,如臂使指的魔能流因为超过规模而不再响应我的意志时,我终于接受了,这就是我的极限,我的命运,永远作为一个中级术师,一个负责任的中士,一个基础课教师,蜗居在小城中,碌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
“老师懂得好多哦。我没想过命运不命运什么的啦。命运女神的故事我看过,我觉得,就算是按照命运做出的行动,也是自己选择的吧?是否相信预言,是否反抗预言,对于身处命运中的人来说,都是自己作出的选择。身处命运中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身处命运中呢?我们对命运的思考,也被女神看在眼里吧?所以就算有命运,也只有选择。我们所活的,活在的,活成的,不就是命运吗?”
“……你的发言,像是存在论者。”
存在论者很少讨论命运的问题,他们不在乎,因为命运是否存在,既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即使我们受到命运的操弄,也无从得知,他们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自己的双手,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身边的生活。
“说不定,女神大人也和我们一样,在自己的命运之中呢。您想呀,女神注定是女神,不能成为人,也不能成为鸟兽虫鱼。女神慈悲,歉丰的时候,肯定也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流泪吧?”
女神给予我们丰饶的水土,魔能流播撒下随风携来的种子,生长的结果是可以预测的吗?
魔理学意义上,一部分。魔能流响应意志,基于魔能的同源性和连续性,“意达则令达,令达则流至”,有天赋的个体只是有更大的魔能场,响应的范围更大,但天赋稍弱的个体,他们的身体会响应他们的意志,原理也是一样的,他们的场小一些,是凝聚的实体,而非弥散在周身。
我们耕耘,引水,观测天气,修建工事,流向便随之改变,我们知道大概率会收获,除非那些不可预测的、更大的流向,如同两百年前那场覆满全城的暴雪,因为冰魔能核爆发,而那时的术师低估了它的强度,但如今的观测术式和城防法阵已经可以将它称作“冰魔能核周期波动”,只消多烧些火晶石。
雪注定会下,城注定会建,人注定会死,又注定会生。
阿自耶扎,火看似暴烈无序,却也被限定在光的轨迹中,注定会灭,又注定会燃。
我们称其为命运。
“如果我说,我注定不会爱你呢?”
“那我就注定不被您爱。”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思考,如同重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皱起眉来,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我在等待她的后半句,于是留下良久的沉默,但她似乎就这样说完了,只有脚步声还一前一后裹在风的呼啸里,我终于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急促。
“那你为何还跟着我?”
“我选择爱您。不过,如果您喜欢宿命论的说法,我注定爱您,即使注定不被您爱。”
“你不觉得,这样的命运,对你太过残酷?”
“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选择这样度过。”
命运欺骗了你。
命运让你走上一条永不会抵达的道路。
命运让你爱上一个永不会回应你的、糟糕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那样轻易地接受?
为什么你不怨恨、不哭泣、不质问、甚至不曾动摇和退却?
为什么你不和我一样悲戚?为什么你不失落、不遗憾、不会有痛苦和不甘?
那我的挣扎,又算是什么?
她只是还年轻,她只是不明白,她只是还没到筋疲力尽的时刻,她只是还相信某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昂扬意志,她只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安静而平稳地站着,看着我,等待着我。
我别过头去。
我不相信她还在看我。
我拒绝相信。
拒绝她的眼睛,拒绝她的表情,拒绝那些太轻太轻的答案。
她对我来说,太残酷了。
——我的痛苦,难道不比你的安宁更真实吗?
我的反抗,难道不比你的顺从更高贵吗?
这太傲慢了。
借着年轻人的诳语,我仰望街边檐角随处可见的木刻黄金叶串的风铃挂饰,用来寄托人们对女神的祈愿,它正在风中如同真正的树叶般簌簌相碰,发出“嘁铃嘁铃”的木片相接声,敲击门扉,如同叩问。
伟大的、慈悲的女神,
您也曾为我而哭泣过吗?
当我站在我的命运之前,低垂头颅的时刻。
“命运是火的余烬中,那颗不肯彻底死去的光斑——它在等一阵无关预言的风。”
命运是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终于开始质问自己。
“老师会思考这些,是老师灵魂的质地,很美丽。”
美丽吗?我只感到丑陋。
“我爱老师对我的爱,即使它并不以某种形式存在。我也爱老师对我的不爱。”
她欣赏他,故而欣赏他近乎刻板地挺直脊背行走的姿态,故而欣赏那些引经据典的晦涩的解释,故而欣赏他对命运曲折迂回的思考,故而欣赏他的拒斥、沉默与疏离,只是因为这些构成了他,构成了伯莱恩。
他嫉妒她,对她感到愤怒,仿佛他所坚守的沉重轻易地被她所挑衅,这不公平,为什么她能这样轻易地得到平静,却不低下头?他的内心在尖啸。可哪里不公平?分明对她不公平。
齐琳诺像一面擦拭得过于明亮的银镜。
他像一位古老的血裔,只是被照到就感到刺痛、烧灼和作呕。
伯莱恩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这个被齐琳诺爱着的自己。
他便也恨上了她的爱。又为这恨意憎恨自己。
“老师。要下雪了。”
她呼出一口羽毛似的白气,悠悠解体散逸。
“雪的命运,是落下吧。”
她仰望着天,唇间泄露出像落雪似怅然的话语,却带着她那样讨论的语气。
“雪的融化,算不算一种,自我哀悼?”
天色昏黄,幽蓝色的云一层叠一层地积郁起来。
“……雪,不会哀悼。”
我冷硬地回应,至于回应的原因,则只是在打破学生幼稚的、过度想象的提问。富集的冰魔能会短暂地诞生元素精怪,短暂而简单的魔能生命,雪精,它们的灵魂还没有形成复杂到能够思考悲伤、死亡和命运的结构,就已经要迎来回归。
但他说出口的刹那,却感到一阵尖锐的、针对自己的讽刺。
那么,伯莱恩,你的哀悼,又算什么?
一场不讲道理的爱,如同雪片,落在了我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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