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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季节·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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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其一>
于是,这样的对话就成了‘冰季节的雪’——融入背景音中,固定在上下班路上和午晚饭时分轮番上演。
“我喜欢你,伯莱恩老师,请和我结婚!”
“抱歉,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嘛!”
“哪里合适?!”
“老师不喜欢我吗?”
“我怎么会喜欢……”
“那现在要不要试着喜欢一下?”
“不要!”
“那好嘛,我下次再来问,老师今天工作顺利哦!”
伯莱恩拒绝的语气也从最初的礼貌变得更加直接和激烈,她轻快的脚步和声音让他下意识地揪紧手中的羽毛笔。
“老师!早上好!今天有没有喜欢我?”
“没有……不要问了!”
“好嘛好嘛,我喜欢你哦,今天工作顺利!”
风原的生活很安宁。国王向城市征税,城市向市民征税,建国八百年来便如此。公民除了工作之外,另一半的时间则交给生活,对于雇佣工作和公职工作来说更是如此,公职工作的加班意味着加班费,加班费意味着更多的税收支出,会让本不富裕的小城财政雪上加霜,故而,学校的工作规律而清闲,早四时阶半至晚八时阶半,含六时阶至七时阶一个时阶的午休。
从外部评价来说,伯莱恩是个认真、负责、可靠、踏实、热爱工作的人,他的本职工作是维护城防法阵的数个分节点,但它们稳定得过头,只需要每十到十五天检查一次,递交一份检查报告即可,但伯莱恩除了工作以外几近无事可做,所以从学校下班后花费一两个时阶,到城墙巡查一圈,在外面吃个晚饭,巡查完已经是错开饭点、人群阑珊的时分,通常是同一家店,万年不变的土豆汤加黑麦面包,两铜一份,偶尔加一杯一铜的麦酒,回到开魔导器维修店的妹妹和妹夫家的二楼——大部分丰饶之国家庭或者合租者们都这样居住,因为建筑是国有的独栋建筑,独自承担租税负担不小——总之,这就是他签下城市学校的兼岗契约后,走了十年的固定路线。如今,身边跟上了一只青色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齐琳诺老师……请你不要跟着我。”
“我只是想走这条路而已嘛。不可以吗?公共道路属于全体公民嘛!”
“……随便你。”
对于术师来说,天赋是器质性的,比常人更加敏感的魔能感知,也就是更大范围和更高分辨率的感受器官,这让他们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来保持魔能场的稳定,最直接的影响在于,伯莱恩习惯坐在角落,这在常识教育的魔能生理与医学知识有所普及,所以人们会主动迁就术师的习惯,店主会主动给他留角落的位置,
“伯莱恩老师!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抱歉,不能。”
“好嘛好嘛,那我坐另一桌吃,老师有什么推荐吗?”
“没有。”
“那帮我来一份和这位先生一样的!”
“……”
生活并没有改变。他很少见到他的直属队长奥弗里尼上士,那位年长的高级术师很照顾后辈,性格慈和,他的定期报告和教学报告一起递交给夏弗拉女爵,再由夏弗拉女爵——她是驻城法师长风魔女思恩缇的徒弟,也就是巡检报告最终的去处,所以直接交给她很方便。
他期待变化吗?他很少想这样的问题。未来会做什么,往往是他所教学的那些对成年和职业生活还有所期待的、生机勃勃的青少年……或者齐琳诺这样的年轻人。成年人的生活已经定型,工作是熟悉的,老教案,快用烂了,课能倒着讲,错题也没有新意,标注一下即可,这季度术师协会的教研会议没有新的追加细则,到了本季度的中级术师考试,十五个考生,做一天的评审,对着表打分,过了一个。
“早上好,老师——我喜欢你——今天下班之后有空吗?”
“……早。抱歉,没空。”
“那我下班再来问哦?”
“说了没空。”
“好嘛好嘛,工作顺利哦。”
“下班啦,老师,辛苦啦,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你别来了。”
“我路过嘛。”
“你已经连续三十天刻意路过我的下班路线了。”
“嗯嗯。这是我的路线呀?”
“……唉。齐琳诺小姐,我已经说了,我无意组建家庭。……也不喜欢你。”
“那就不组建家庭呀?和我一起吃饭,上班下班,聊聊天嘛。说不定就喜欢我了呢?”
“……不可能。”
“嗯嗯。我喜欢老师。”
这样的碰面、散步和对话变成了一种新的日常。
她会聊伯莱恩更能接受也更不擅长的话题,无意义的闲聊,往往是工作上的事。
“今天上课遇到了学生问课标以外的问题,我一不小心就额外说了半节课他们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哎呀,失策!……原来站在讲台上看那些小鬼头是这种感觉呀。”
“……新教师有这种失误很正常,下次适当延伸就好了,不用超过三句。”
也会提到生活和爱好上的话题,伯莱恩大多沉默,点头或摇头。
“老师你每天都吃同样的晚饭哦?好厉害!那你加胡椒是喜欢风胡椒(白胡椒)还是土胡椒(黑胡椒)?顺带一提比起胡椒我更喜欢辣椒啦,但是风原不产辣椒,都是南方运来的干货和酱,超级贵——”
坦率地说,他不喜欢齐琳诺,但是也称不上讨厌。他更多的情绪是,对于扰动的疑惑。一位年轻的女同事向自己求婚,并且她曾经是自己的学生。疑惑、疑惑、还是疑惑,这对于他来说太过反常识,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拒绝是最好的。但他不讨厌那些话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特别的偏好。都差不多。”
“原来如此——那说不定结婚和不结婚也都差不多?跟我结婚嘛?”
“……差很多。”
“差在哪里嘛?”
“……婚姻是责任。”
“嗯嗯,契约责任嘛,契约条款都由老师定,怎么样?”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嘛?”
他张口,试图找出一点清晰的、不一样的理由来回答,最终还是落回那句。
“我们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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