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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工作·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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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其六>
丰饶之国没有简单的职业教育课程。
这是职业教育本身的性质、行会提供的初级职业认证需求所决定的，“因需设岗，因岗设考”，在二十四个季节内，掌握一门足以参与社会生产的专业技能，这是“职业教育”名称中就写明的目的。
更是基于，世界是复杂的，知识是人们尝试理解世界所作出的努力。
魔药剂学，炼金术学的一个分支。核心区别在于，用来作为术式载体，也就是溶剂的材料，是水魔能。
“所谓魔药剂学呢，就是做魔药剂的技术！”
齐琳诺抬手，在黑板上画出药瓶形状，用的是蓝色的粉笔。
“大家觉得，魔药剂是什么呢？”
“药剂就是药剂呀？”
“是药水。”
“是炼进了术式的水。”
很简单的问题，答案此起彼伏。每说一个答案，她就在黑板上写一个词，“药”“水”“炼制”“术式”。
“对啦，同学们说得都对。”
她换上绿色的粉笔，画了一片树叶。又换上粉色的粉笔，画了一团火。
“药剂是，水魔能作为术式载体的魔导器。”
“术式也好，魔导器也好，我们做它们，都是为了实现某种‘效果’。”
“我们所说的药，是魔能生理与医学用的药剂。它的主要效果，是解决生命体内部或外部的协调问题，也就是治病用的。”
“但是呢，我们还有给非生命体用的药剂，比如说，让物品变得更加坚固的加固药剂、用来防火的阻燃药剂、用来延缓食品魔能流动的保鲜剂、还有魔导器刻录时会用到的蚀刻液、平常维护时打上去保持回路形态的防护油，”
她一个一个地伸出五指，点着。
“庆典烟花用的炫光药剂，战斗使用的爆燃药剂……”
“这些全——部，我们都会做哦，所以，药剂包括药，但比药更大——一点！”
她抬手绕了一大圈，比划着，用笔在“药”这个词上圈了一个小圈，又在外面圈了一个更大的圈。
“我们还研究，怎么让粉笔变得更结实，怎么让黑板变得更亮。”
她把手上的粉笔头精准地弹进讲台上的硬纸板笔盒，拍拍手。
“我们平常所说的水呢，指的是标准水魔能。也就是有着连续性、可塑性的膜状层流结构的魔能。”她画了一个水滴，又画了三条平行的波浪线，简化表示的水魔能结构。
“但是呢——”她又用了这个转折词，像魔术师要变下一个戏法，“就像我和……这位同学，你叫爱塔，对吧？”她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的同学身边，稍微弯下腰，念出她立着的铝制三角铭牌上的名字，婉转如拂过花瓣的风。
“是、是的……老师……””爱塔的脸微微发红，大概是没想到会被点名。
“我和爱塔都是人类种，都是女孩子，但是呢，我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对不对？”
“对——”
“水魔能和水魔能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她走回讲台，在第一波浪线上画上一个翘起的涡旋。
“有的水魔能活泼一点，像风魔能一样，哗哗地打旋。这就是风质溶剂。——适合做需要快速生效的药剂，比如提神药水。”
在第三根波浪线上加粗，改成横线。
“有的水魔能沉闷一点，像土魔能一样，黏糊糊的、不爱动，这就是土质溶剂。——适合做需要长效缓释的药剂，比如营养补充剂。”
“但是，它们都是水魔能，所以都是我们可以用来作为载体、承载术式的‘溶剂’。”
她在‘水’字上面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写下“溶剂”一词，敲了两下黑板，以示重点。
“所以，除了药水，药剂还包括用非水溶剂制成的，雾剂和片剂，如果你们生病了，除了喝药水，还可以吸喷雾、吃药片。”她在水滴左边画了一团云，右边画了几个小圆。
“哦——”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出药剂呢？”她连了一条线，从树叶，穿过水和火，来到药瓶。“有了溶剂，我们还需要溶质、反应条件和目标效果。”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效果，就要选择什么样的材料。”
“我们之前说，药剂学是炼金术学的一个分支，对吧？——药剂，是最早的炼金术哦。”
“水魔能一层一层的、连在一起，它有什么特征呢？”
她抬手，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元素转化术式，风魔能流被压缩，凝为拳头大的水泡，悬于空中。
“无定型、”水泡浮动，像橡皮泥一样被拉长、搓扁。
“包裹、”水泡被展平成一层薄薄的水幕，能看到后面黑板上的字。
“和渗透。”水泡散开，化作水汽，归回风中。
“所以呢，比起魔导器所用的木、石、金载体，水魔能更容易利用，我们的前辈呢就学会了用水煮食物、用水煮草药、用水煮石头和矿物。”
“在我们学药剂之前，就已经在做药剂了哦？”她双手撑在讲台上。
“大家想一想，在家里帮爸爸妈妈做炖菜，是不是就用水魔能，改变了土豆、洋葱和肉的性质？从坚硬的块状变得松散、软绵绵的，从没有味道变得香喷喷的。”
“通过改变反应条件，来改变溶质的性质，从初始性质，到达目标性质。这个过程，就是一种‘炼制’。”
她在火焰图案上方写下这个关键词。
“但是，炼制不是只用火烧、用水煮哦。根据溶质、溶剂和目标的不同，它们需要不同的反应条件。”
“比如说呢，我们有些土豆硬一点，有些土豆软一点。如果我们想吃顺滑的土豆汤，最好选择软一点的土豆。”
“但是，我们在市场上去晚啦，买不到软土豆，只有硬一点的土豆，怎么办呢？”
“煮久一点——”
“开大火……”
“用高压锅……”
“提前切碎就好了。”
“加、加盐！”
“加醋才对！”
“那就吃硬的嘛，没差——”
人人都在生活技能课上学过，或是有家里长辈亲传的配方，回答便如麻雀叽喳。
“对啦，这些都是解决办法。”
“煮久一点，就是调整反应时间。”
她逐一写下来。
“开大火，就是调整反应温度。”
“用高压锅，就是调整反应压力。”
“提前切碎，就是预处理。”
“加盐，就是增加辅助反应物。”
“加醋，就是改变溶质性质。”
“吃硬的，就是调整预期结果。”
“来达到这些不同反应条件，我们有不同的‘炼制’方法。‘除杂’啦、‘萃取’啦、‘提纯’啦、后面都会学到。但是原理就是调整这些‘反应条件’。”
“而我们的目标效果呢，就是术式。”她敲敲黑板，把‘术式’一词也圈起来，和之前的圈连成串，像项链。
“你们在魔理学学过顺流施法。在药剂学里也是一样的，药剂学的‘顺流’，范围更小、更精确。我们指的是，顺应材料——溶质和溶剂的性质。”
“和魔导术那样的直接施术不同，我们炼金术需要载体，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术式与载体的交互关系，术式在载体中的存续性。”她写下两个专业名词，看到孩子们开始迷茫地眨眼，她接着解释。
“比如说呢，我们要用杯子喝水，对吧？你们用陶瓷杯子、木头杯子还是石头杯子？”
学生们举起自己手边的杯子，五颜六色，材质各异。
“我们能不能用杯子、稳定地装一杯风？”
他们有的摇头、有的迟疑地点头。
“空杯子里面就是风。”一个对魔能理解得比较好的孩子说，齐琳诺看向他的铭牌，哥尔涅。
“哥尔涅说得对哦，空杯子里面就是风，但它不是稳定的风哦，就算盖上盖子，风也会从缝隙里溜走，换成新的风。”
“那如果我们想装稳定的风，要用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齐琳诺轻笑，抬手，绕上一圈，风在她指尖聚集成淡淡水痕。
“答案是……用水。”
“这是一个基础的元素转化术式，除了通过意志塑形以外，在压力足够大，或温度足够低的情形，风魔能就会从激荡的湍流安静下来，变成波——浪——的层流水啦。”
“我们用水保存风，这就是加速药剂的基本原理。当然啦，加速药剂还要同时增加别的术式，使得释放的风魔能跟随在主体上。”
她看向那几个对魔导术感兴趣的学生，眨眨眼，“这个我们以后讲复合术式载体的时候再细说。”
她撒开手，意志撤去，水痕便泛起涟漪、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带着受压的惯性，像个被弹起来的皮球，自边缘发出震荡，啪地一下破掉，逸散成风流，为前排的几位同学带来一阵拂面的凉爽。
“哇——”有人小声惊叹。
“使用药剂的时候，施加相应的条件——对于加速药剂来说是震荡，打开瓶子，术式便触发。”
“所以，当把术式保存在载体里，把风保存在水里的时候，我们要考虑，水会不会把风固定住了，就变不回来了，这就是溶剂过稳定。反过来，风不听水的话，把水也带走了，挥发了，也起不到保存术式的效果，这就是溶质过稳定。”
她看到有学生皱眉，显然有点糊涂。
“溶质过稳定听起来很反直觉，对吧？都挥发了，哪里稳定了？那是因为，‘过稳定’这个形容词，是针对它主语自己的性质而言的。‘水保持自己’和‘风保持自己’，都是‘保持自己’，对于它自己的性质，是不改变的，所以是‘过稳定’。”
她看到几个学生露出恍然的表情，但还有几个仍然迷茫。没关系，这个概念会在以后的实验课里反复出现，他们会慢慢懂的。
“大家都知道，食品有保质期，药剂也有保质期，过了保质期的东西能不能吃呢？这取决于性质的变化，但总的来说，都已经达不到原来的效果了。有些药剂，是因为有效成分分解了而失效的，有些药剂，是因为有效成分挥发掉了而失效的。还有些药剂，是因为被污染了而失效的，抑或是，经过时间，内部反应产生了新的有害物质而失效的。这在我们日后的实际工作中——比如给自己的药剂写使用说明书的时候，也是需要考虑的。”
她语气认真起来，“你们将来做的每一瓶药剂，都可能被某个人用在某个重要的时刻。可能是治病，可能是救命，也可能只是让某一天过得更轻松一点。所以，我们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这是药剂师认证对我的要求，也是对未来的你们的要求。”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看到有些学生坐直了身体。
“魔药剂学，”她回到讲台中央，声音清亮，“就是分析材料性质、调整反应条件、达到目标效果的学问。”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上“材料”“条件”“效果”，然后用一个大圈圈起来。
“如果你们以后，在做药剂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问题，就可以从这些角度去想——”她语速加快，像在念一首轻快的诗：
“材料的结构是什么样的？是硬的还是软的？要不要换一个材料？要不要额外处理？要不要搭配别的材料？要不要加辅助剂、催化剂、稳定剂？温度够了吗？压力够了吗？是上调还是下调？反应时间长一点还是短一点？是不是我的预期结果不对？忽略了什么条件？”
“这样想一遍之后，如果还没有想出来，那就说明这个问题暂时超出了你的能力，就来问老师，老师来想！”
齐琳诺拍拍胸脯，台下泛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她也跟着笑起来。
“咳咳，”学生们笑够了，她假咳两声，双手在身前轻拍两下，意在收拢，把话题拉回课堂。
“好啦好啦。”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入第一个难点了哦。”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些。
“我们现在可以买到的药剂，是按照前人们总结下来的、可靠的配方来制作的，历代药剂师们，为此作出了很多牺牲，不管是爆燃这样的生产事故、还是中毒这样的实验事故，都发生了很多，他们为药剂学的献出了健康，甚至生命。” “所以，制作药剂，比煮土豆汤更加严格。就算是煮土豆汤，我们也不能用发芽的土豆来煮汤，对不对？”
“所以，在我们背熟《药剂师伦理与安全规范》之前，我们都不能进实验室哦。”她拿起讲台上那本蓝色封面的厚册子，拍了拍，“这不是在为难你们。这是在保护你们，也保护将来会用到你们药剂的人。”
“炼药呢，不是只要按照配方，把所有材料一个一个丢进去煮化就好了。确定使用什么样的材料之前，我们要学会认识材料。不只是要知道土豆是硬的还是软的，更要知道土豆为什么硬、为什么软。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皮更绿的土豆硬！”
——“生土豆硬。”
——“含水少的土豆硬。”
“对啦。我们把它们统一叫做，元素组分。木魔能结构的土豆偏硬，水魔能结构的土豆偏软。”
“在药剂里，我们不只是要区分软土豆和硬土豆。土豆的主要组分是什么？木魔能，而且是偏土结构的、粘连的木魔能链——淀粉。但细微的水魔能增减，也会影响它的软硬。那其他的魔能呢？土魔能会不会让它更糯、更粉、更黏？风魔能会不会让它更松散、更容易解体？”
“它们的组分占比很小，在土豆汤里影响不大，只有舌头很敏锐的美食家才吃得出来。但是在药剂学里，这些细微的部分，是影响我们药剂反应的重要因素。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学的就是，元素组分分析。”
她拿起桌上的白羽蕨标本，走下讲台，在几排课桌间一一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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