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20、相守 俞明海

　　俞明海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俞黎靠在顾淮肩上，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却带着笑。
　　“顾淮。”
　　“嗯？”
　　“我爸刚才……是不是哭了？”
　　顾淮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俞黎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
　　在俞黎的记忆里，俞明海一直是那个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人。母亲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操办所有后事，接待来来往往的宾客，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只有晚上，俞黎起夜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站在门口，听着父亲的哭声，第一次觉得，原来大人也会哭。
　　原来父亲也会疼。
　　现在，父亲又哭了。
　　因为他。
　　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俞黎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父亲。
　　为那个一辈子都不太会表达感情的男人。
　　“顾淮。”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爸会难受多久？”
　　顾淮想了想，认真道：“不会太久。”
　　俞黎抬起头，看着他。
　　顾淮的目光很温柔，像能看透他所有的不安。
　　“伯父刚才揉你头了。”
　　“那是他在告诉你，不管他多不习惯，多不适应，他都会试着接受。”
　　“因为你是他儿子。”
　　“他爱你。”
　　俞黎听着这些话，眼眶又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回顾淮肩上。
　　“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心疼他。”
　　顾淮轻轻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以后，我们好好对他。”
　　“让他知道，他儿子没有选错人。”
　　俞黎点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心里都盛满了温柔。
　　楼下，俞明海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言不发。
　　姜欣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好吗？”
　　俞明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长大了。”
　　姜欣看着他，目光温柔。
　　“是啊，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
　　俞明海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担心……”
　　姜欣握住他的手。
　　“担心什么？”
　　俞明海看着她，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担心他受苦。”
　　“担心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担心他将来后悔。”
　　姜欣轻轻笑了。
　　“明海。”
　　“嗯？”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这些？”
　　俞明海愣住了。
　　姜欣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担心过。”
　　“但你还是要了我。”
　　“为什么？”
　　俞明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因为喜欢你。”
　　“因为放不下。”
　　姜欣笑了，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
　　“那不就对了。”
　　“小黎现在的心情，和你当年一样。”
　　俞明海愣住了。
　　他看着姜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啊。
　　他当年，也是这样。
　　明明知道会被人议论，明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明明知道会让很多人失望——
　　可他还是选了。
　　因为放不下。
　　因为喜欢。
　　姜欣握紧他的手。
　　“明海，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站在他们身后。”
　　俞明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知道了。”
　　楼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偷偷听着楼下的对话。
　　俞晏眨巴着眼睛，小脑袋瓜转得飞快。
　　哥哥和顾淮哥哥？
　　喜欢？
　　在一起？
　　他不太懂。
　　但他知道，哥哥刚才好像很难过。
　　哥哥难过的时候，他要陪着他。
　　他悄悄站起来，踮着脚尖往楼上走。
　　走到俞黎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
　　“哥？”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俞黎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怎么了？”
　　俞晏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
　　“哥，你哭了？”
　　俞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俞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俞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脑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阿晏……”
　　俞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刚才都听到了。”
　　“你和顾淮哥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俞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俞晏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哥，我觉得顾淮哥哥特别好。”
　　“他对你好，给你买好吃的，帮你讲题，还陪你回来看我。”
　　“你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同意！”
　　俞黎愣住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俞晏的头发。
　　“你知道什么叫在一起吗？”
　　俞晏想了想，认真道：“就是像爸爸妈妈那样，一直在一起，不分开。”
　　俞黎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蹲下来，和俞晏平视。
　　“那如果哥哥和顾淮哥哥在一起了，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俞晏摇摇头，一脸认真。
　　“不会啊。”
　　“只要哥哥开心，我就开心。”
　　俞黎的眼眶又有点酸。
　　他伸手，把俞晏抱进怀里。
　　“阿晏。”
　　“嗯？”
　　“谢谢你。”
　　俞晏嘿嘿笑了，小手拍拍他的背。
　　“哥，你别哭，哭了就不帅了。”
　　俞黎被他逗笑了，放开他，揉了揉他的脸。
　　“知道了，小话痨。”
　　俞晏笑着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
　　“哥，我去写作业啦！你和顾淮哥哥好好玩！”
　　俞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顾淮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阿晏说什么了？”
　　俞黎回头看他，眼睛还有点红，但笑得很开心。
　　“他说，他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顾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就好。”
　　俞黎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
　　“顾淮。”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顾淮轻轻笑了，回抱住他。
　　“我也是。”
　　两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俞黎忽然觉得，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爸爸会慢慢接受的。
　　弟弟已经同意了。
　　姜阿姨从一开始就温柔地看着他们。
　　这个家，比他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下午，俞黎和顾淮一起陪俞晏写作业。
　　小家伙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对着数学题皱着小脸。
　　俞黎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作业本，偶尔看一眼顾淮。
　　顾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俞晏忽然抬起头，看看俞黎，又看看顾淮，然后嘿嘿笑了。
　　俞黎挑眉：“笑什么？”
　　俞晏摇摇头，继续低头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哥，顾淮哥哥。”
　　俞黎和顾淮同时看向他。
　　俞晏眨眨眼睛，认真道：“你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俞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顾淮。
　　顾淮也看着他，目光温柔。
　　“会。”他说。
　　俞晏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
　　“那太好了！”
　　“以后我有两个哥哥了！”
　　俞黎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写你的作业。”
　　俞晏嘿嘿笑着，继续低头写。
　　俞黎看向顾淮，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气氛比中午轻松了很多。
　　俞明海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看俞黎一眼，目光里少了那份沉重。
　　姜欣依旧温柔地招呼大家吃饭，给每个人都夹菜。
　　俞晏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俞黎吃着饭，心里忽然很满。
　　很久没有这样了。
　　很久没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他看向顾淮，发现顾淮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饭后，俞黎和顾淮一起洗碗。
　　姜欣本来不让，说他们是客人，俞黎坚持要洗，她就笑着由他们去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俞黎站在左边洗，顾淮站在右边冲。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洗好递过去，一个接过来冲干净，然后放进碗架里。
　　俞黎洗着洗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淮问。
　　俞黎摇摇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顾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顾淮想了想，认真道。
　　“以后啊……”
　　“我们会一起上学，一起毕业。”
　　“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去同一个城市。”
　　“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你。”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俞黎。
　　“就像现在这样。”
　　俞黎听着这些话，心里暖得不像话。
　　他伸手，在满是泡沫的手上，轻轻握了握顾淮的手。
　　“好。”
　　顾淮轻轻笑了，反手握住他。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继续洗碗。
　　厨房里水声哗哗，客厅里传来俞晏的笑声，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却让俞黎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晚上睡觉前，俞黎又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我爸知道了我和顾淮的事。
　　他哭了。
　　我也哭了。
　　但最后，他揉了揉我的头。
　　我知道，那是他同意的意思。
　　阿晏也知道了。
　　他说他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以后有两个哥哥了。
　　他那个傻样，让我想哭又想笑。
　　姜阿姨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一直很温柔。
　　我知道，她也支持我们。
　　原来我一直担心的事，并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原来被接纳的感觉，这么好。
　　顾淮说，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他。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他，有家人，有未来。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对面。
　　顾淮也写完了，正把笔记本放进抽屉。
　　他抬头，对上俞黎的目光，弯了弯唇角。
　　“写完了？”
　　俞黎点点头。
　　顾淮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俯身看着他。
　　“今天写了什么？”
　　俞黎想了想，认真道：“写今天我爸同意了，阿晏也同意了。”
　　顾淮轻轻笑了，低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我也是。”
　　俞黎愣了愣：“你也是什么？”
　　顾淮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
　　“我也写了今天的事。”
　　“写了今天俞黎哭了，又笑了。”
　　“写了今天俞黎说，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俞黎的耳尖烫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
　　“洗碗的时候。”
　　“你说‘好’。”
　　俞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好”。
　　他别过脸，嘟囔道：“……那不算。”
　　顾淮轻轻笑了，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算。”
　　俞黎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伸手，勾住顾淮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用力亲了一下。
　　顾淮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俞黎别过脸，耳尖红透。
　　“想亲就亲了。”
　　顾淮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得能溺死人。
　　他低头，轻轻吻住他。
　　很久之后，两人才分开。
　　俞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顾淮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俞黎。”
　　“嗯？”
　　“明天，我们回学校了。”
　　俞黎点点头。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
　　“回去之后，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早上我叫你起床，给你倒温水，买早饭。”
　　“白天我们一起上课，我帮你记笔记。”
　　“晚上我们一起学习，我帮你讲题。”
　　“睡前，我们一起写日记。”
　　俞黎听着这些话，心里暖得不像话。
　　他握紧顾淮的手。
　　“好。”
　　顾淮轻轻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俞黎。”
　　“晚安，顾淮。”
　　顾淮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床边，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俞黎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很满。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有顾淮，有家人，有未来。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俞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铺——空的。
　　他又看向书桌——顾淮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俞黎弯了弯唇角，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顾淮的侧脸。
　　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好看。
　　俞黎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顾淮身后。
　　然后他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醒了？”
　　俞黎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淮放下笔，转身，把他拉进怀里。
　　“怎么了？”
　　俞黎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没什么。”
　　“就是想抱抱你。”
　　顾淮轻轻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抱吧。”
　　两人就这么抱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之后，俞黎才放开他。
　　他看着顾淮，认真道。
　　“顾淮。”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要这样抱你。”
　　顾淮愣了愣，然后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好。”
　　俞黎满意地笑了，转身去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来，顾淮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两人坐在桌前，一起吃早饭。
　　俞黎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顾淮。”
　　“嗯？”
　　“你那个笔记本，今天写了什么？”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
　　“写今天早上，俞黎从后面抱我了。”
　　俞黎的耳尖烫了一下，但嘴角却翘了起来。
　　“就这？”
　　顾淮摇摇头，认真道。
　　“还有——写今天早上，俞黎说以后每天都要这样抱我。”
　　俞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这个可以写。”
　　两人相视而笑，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暖了整个房间。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
　　俞晏跑过来，抱住俞黎的腿。
　　“哥，你下周还回来吗？”
　　俞黎揉了揉他的头。
　　“回。”
　　俞晏又看向顾淮。
　　“顾淮哥哥也回来吗？”
　　顾淮点点头：“回。”
　　俞晏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那太好了！我等你们！”
　　姜欣站在门口，温柔地笑着。
　　“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发个消息。”
　　俞明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俞黎身上。
　　俞黎看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爸，我们走了。”
　　俞明海点点头。
　　“嗯。”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
　　俞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
　　顾淮也开口：“伯父，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俞明海看向他，目光复杂，最后只是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俞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俞明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俞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抬起手，朝父亲挥了挥。
　　俞明海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俞黎笑了，转身继续走。
　　他牵着顾淮的手，走出大门，走上那条熟悉的路。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俞黎忽然开口。
　　“顾淮。”
　　“嗯？”
　　“我觉得，我爸开始接受你了。”
　　顾淮轻轻笑了。
　　“嗯，我也觉得。”
　　俞黎侧头看着他，认真道。
　　“他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就像我一样。”
　　顾淮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他握紧俞黎的手。
　　“那你要帮我。”
　　俞黎挑眉：“帮什么？”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
　　“帮我在伯父面前多说好话。”
　　俞黎想了想，认真道。
　　“好。”
　　“不过，你得贿赂我。”
　　顾淮笑了。
　　“怎么贿赂？”
　　俞黎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样就行。”
　　顾淮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他伸手，把俞黎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他。
　　很久之后，他才放开。
　　“这样够不够？”
　　俞黎的耳尖红透，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靠在一起。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前面，是他们的未来。
　　后面，是他们的家。
　　而身边，是他们最爱的人。
　　这就够了。